那是六年来,第一个没有在他面前露出恐惧的人。六年来,第一个说“这不是你的错”的人。和母亲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夜寂蹲在深坑边缘看着底部的召唤阵和尸兵军团,脑海深处盘旋着同一个念头:邪魔之王还活着,他的意识就在地底深处。那个给他母亲、给他祖先、给他刻上追猎者印记的人,还没有死。他要让邪魔之王亲口告诉他一件事母亲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纵身跃入深坑。
深坑最深处没有召唤阵,没有尸兵军团,只有一面由龙族翼骨和鳞片交错组成的骨骸墙,和一个盘腿坐在骨骸中央的年轻人。邪魔之王闭着眼睛,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穿着一件旧得发灰的白色长袍。他看起来不像魔王,不像活了十万年的怪物,只像一个在空房间里坐得太久、已经忘了怎么站起来的人。
“你在。”
“我在。”邪魔之王没有睁眼,声音沙哑但平静,“你跳下来不是为了阻止召唤阵,是为了找我。你想问我什么?”
“我母亲。三千年来每一代半龙人在第一次觉醒时都会亲手杀死自己最亲近的人。这是你刻在追猎者印记里的指令。是不是?”
“是。”
夜寂的利爪在身侧张开了。琥珀色的竖瞳里燃烧着压抑了太多年找不到出口的恨意,但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一丝微弱的克制:“为什么要这么做?”
邪魔之王睁开了眼睛。那双深灰眼眸清澈而疲惫,和他预期中的暗红竖瞳截然不同。“因为我不想让你们有归属。龙族覆灭时,我把它们的怨恨全部吸收进了体内。这些怨恨需要一个出口,如果半龙人拥有归属,他们的怨恨就会消散,而龙族需要这些怨恨持续存在,作为它们曾经活过的证明。所以我在印记里刻下了‘处决亲近者’的指令。这样每一代半龙人都会在最幸福的时刻失去一切,永远孤独,永远怨恨。只要你们还在怨恨,龙族就没有真正灭绝。你们的怨恨,是它们活过的最后证据。”
夜寂的利爪抵在邪魔之王胸口,爪尖刺破灰色长袍,在那片苍白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极细的血点。“我十二岁杀了我母亲。她最后一句话是‘这不是你的错’。从那以后,我每天闭上眼睛都能看到她倒在木地板上。她的血浸过三条木纹一条弯的,一条直的,一条被虫蛀了个小洞。这十年来我每天都在想:如果这不是我的错,那是谁的错?现在你告诉我是你的错。”
“是。你要杀我吗?”
夜寂沉默了很久。利爪抵在邪魔之王心口的位置纹丝不动,但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想到了母亲跪在月光下扯开衣领给他看追猎者印记的样子,想到灵魅在暴风雪中把暖石扔进他怀里的样子,想到轻沋冥在深渊之井旁握着他的翅膀边缘往里面灌注封印魔力,说“我帮你查”。那是第一次有人不是用恐惧、利用或厌恶的眼神看着他后背上的星辰,而是对一个被诅咒困住的猎人说我帮你。
利爪缓缓收回。
“如果你不是我杀的第一个,也不想成为最后一个。杀你不是解脱。你让我杀你,是让我帮你解脱 ,让背负罪名的责任转移到我身上。我不干。我会让你活下来。让你亲眼看着,你造出来的猎人,最后变成了救人的那一个。”
邪魔之王睁开眼睛看着他,深灰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和夜寂琥珀色竖瞳一模一样的光泽,如同两颗同源却不同归宿的星星在对望。“你很像你的母亲。”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追猎者印记是我刻的,但每一代半龙人觉醒那一刻所杀的人,都自愿接受了这个结局。你的母亲在最后一刻没有推开你,她选择让你活。她选择让你背负这个痛苦继续活下去。这是她作为母亲,对你最后的保护。”
夜寂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久到深坑里龙族骨骸的磷光都暗了一轮。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暖石,放在邪魔之王面前的地面上。一颗是三年前在北境雪地里灵魅扔进他怀里的,一颗是灵魅从召唤阵中救他时塞给他的。“这两颗石头都不是我的。一颗是一个被诅咒的女人给我的,她说这不是我的错;一颗是那个女人的同伴在救我的时候放在我掌心的,他说他答应过我,会帮我找到解除印记的方法。现在我把它们留在这里。”
他把暖石放在骨骸地面上,站起来转身走向深坑出口。他身后,邪魔之王依旧盘腿坐在骨骸中央,双手放在膝盖上,和无数年来一模一样。只有他脚边那两颗暖石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始终不灭的橘红色光芒,像一个母亲在月夜里替孩子留的最后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