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幽澈第一次把人治好,是在他九岁那年的秋天。在此之前,他已经治过很多东西断了翅膀的蜻蜓、冻僵的幼鼠、被矿车碾过后腿的野猫。每一只他都能治好,唯独治不了人。不是因为魔力不够,是没有人敢让他治。
蓝氏一族在守望者旁系血脉中的地位极其微妙。他们的治愈魔力源于上古封印术式的变种将封印术对暗魔力的压制原理反向运用,转化为对生命力的激活与修补。这种能力在守望者全盛时期备受尊崇,但在猎魔工会清洗守望者余脉之后,所有带有守望者血统的人都成了被怀疑的对象。蓝氏一族的应对方式是隐匿不张扬,不挂牌行医,不暴露任何可能引起猎魔人注意的魔力特征。他们的孩子从小就被反复告诫:不要让别人看到你能治愈伤口,尤其不要让猎魔人看到。
但九岁的蓝幽澈还是没忍住。
那天他跟着母亲去镇上的集市买过冬的布料,在街角看到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哭。她怀里抱着一只小狗灰扑扑的土狗,右前腿被车轮碾过,骨头断成了三截,断口处的碎骨刺穿了皮肤,血沿着她手指缝往下淌。周围围了几个大人,没有人上前。这不是猎魔人的管辖范围,寻常兽医只会建议“安乐处理”。女孩把狗抱在怀里,用袖口压着伤口,哭得嗓子都哑了。她还太小,既不知道什么叫“安乐处理”,也理解不了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帮她。
蓝幽澈松开了母亲的手。母亲在他身后低声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喊,是压得极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澈儿”。他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朝那个女孩走过去。
“让我看看。”他蹲在女孩面前,伸出两只手。他的手指很细,九岁孩子的手还没有半个狗头大,但掌心已经开始凝聚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光晕,那是蓝氏治愈魔力的标志性颜色。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还蓄着泪,但已经不再往外涌了。“你能救它吗?”她的声音沙哑而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水面上唯一一根浮木。
“我试试。”蓝幽澈把手轻轻放在小狗的断腿上。灰蓝色的光晕从掌心渗入皮毛,渗入断裂的肌肉纤维,渗入碎骨的裂缝。他的魔力感知沿着血管和神经逐层推进,在意识中构建出一幅完整的伤势图谱三处完全断裂的骨骼,两条撕裂的肌腱,一处被骨茬刺破的动脉正在缓慢渗血。他把九年来在蜻蜓翅膀和野猫后腿上一遍遍练习过的修复技巧全部调出来:先止血,再接肌腱,最后把碎骨一块一块拼回原位。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小半炷香的时间。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不是因为魔力消耗太大小狗的体重太轻,修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是因为紧张。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公共场合暴露自己的能力,周围的眼睛每一双都让他后背发麻。
最后一截骨茬合拢的那一刻,小狗从他掌心里抬起头,舔了一下他的手指。围观的大人发出压抑的惊叹声。母亲从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往回走,嘴里说着“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猫狗”,但脚步快得几乎是在跑。那天晚上母亲把他房间的门关得格外严,压低声音说以后再也不能在别人面前用魔力,他坐在床上低着头问了一句:“可是那只狗快死了。”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然后她说:“我知道。你是对的。但是我现在还没有能力保护你,所以你再忍一忍,等你哥哥当上猎魔人就好了。”
蓝幽澈没有反驳。他把那根被小狗舔过的手指蜷起来,贴在胸口,在被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此后他再也没有在公共场合使用过治愈魔力。但他也没有停止练习。每天夜里关了灯,他会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感知心跳的节奏,感知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速度,感知每一个器官在黑暗中安静运转的细微振动。他把自己的身体当作练习对象——不制造伤口,只用魔力追踪生命力的流动。久而久之,他的魔力感知精度达到了一个极其罕见的水平:他不仅能感知伤口,还能感知伤口背后的情绪。被利器划伤的人,伤口边缘的组织会带着愤怒和恐惧的残余频率;从高处摔伤的人,骨折处的魔力波动是慌乱而急促的;而那些自己咬破嘴唇的人,伤口上残留的不是痛,是某种说不出口的绝望。
这个能力在后来无数次救了他的命——也在矿神庙那一夜,差一点要了他的命。
矿神庙之夜。汐珩的暗魔力爆发来得太突然。蓝幽澈只来得及把无影和无尘推进庙里,转身张开双臂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击的全部冲击。暗魔力不是普通的物理伤害,它在撕开皮肤的同时会沿着血管向心脏渗透,试图将被攻击者的生命力转化为攻击者自身的养料。汐珩这一击凝聚了他当时能调动的全部诅咒之力,他既要压制体内分家族人的反噬,又要分出力量来破开蓝幽澈的防御,出手时已经没有任何留手的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