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决定再回去看一眼。就一眼。从地下室的通风口往里看,不进去,不惊动任何人。她沿着原路返回,脚步很轻,呼吸压得极低。当她无声地落在通风口外那块长了青苔的石阶上时,隔着蒙灰的铁栅栏,她看到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灯,是蜡烛。是顾夜离过生日时没用完的十八岁蜡烛,当时还剩半包,被收在柜子里,此刻正一根根燃在那张旧木桌沿。然后她听到了顾夜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姐。我知道你在外面。你每次都走这条路,每次都不走门。”他的声带在抖,每一个音都在努力往上撑但撑不住地往下掉,“你欠我的火锅还没请。你欠顾夜白的那首歌还没写完。你欠顾夜昀的他不好意思说,你也不知道但他每次弹琴之前都在调音器上找你的频率。还有轻沋冥,他今晚不在钟楼,他在你房间里坐着。坐了很久了,从你没走就开始坐了。他让我跟你说他不是要拦你。他只是想在你走之前,再听你说一次你还会回来。”
灵魅站在通风口外面,手指攥着铁栅栏,指节发白,嗓子像被蜡封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夜离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人听:“你要走就走吧。我们知道你为什么要走。你不走,猎人会追来;你走了,至少我们还活着。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们一件事不管你去哪里,活着。活着就行。等我们长大了,等我们变得够厉害,等外面那些猎魔人再也打不过我们——到时候我们去接你。”
灵魅闭上眼睛。眼眶是干的,但她的手指从铁栅栏上慢慢松开了。她没有推开那扇门,也没有回答里面的声音。但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嘶哑到几乎不成句的气音,对着铁门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我会活着。等你们来。”
然后她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北境的冷风灌进她空荡荡的左袖管,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顾夜离在她枕头底下偷偷塞的那块巧克力。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甜。她背着帆布袋走进夜深处,脚步和每一次去给乐队找新谱子时一样平稳,只是这一次帆布袋里装的不是谱子,是仅有的全部家当。帝都的钟楼在她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一个在夜雾中隐约明灭的细小光点,但那条路的尽头不是逃亡,是五年后那扇重新被推开的铁门。是她在人山人海的台下看着三束追光灯打在三个一模一样又截然不同的身影上,其中一个在唱到副歌时毫无征兆地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是他们在隧道另一端一脚油门踩到底冲进安全屋,把整条废弃管道震得嗡嗡作响。是她坐在桌前被一碗热汤腾起的蒸汽熏得眼眶发酸,而顾夜离把她留给他的那块旧巧克力从背包夹层里翻出来放在桌上,说你看,没化。整整五年,他始终没有舍得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