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初夏,晴光和煦,满城杨柳堆烟,市井烟火温温柔柔。
自古墓风波落幕已有数月,天下清宁,开封府更是清闲得前所未有。往日里络绎不绝的鸣冤鼓声尽数消寂,府中衙役每日扫庭晒卷、喝茶值守,日子闲散得近乎慵懒。
廊下槐叶簌簌,暖风拂面。
展昭端着一盏凉茶,静静立在阶下看衙役打理庭院,红衣被风吹得轻轻扬动,温润安稳。
白玉堂斜倚廊柱,折扇半遮面,懒洋洋挨着他晒太阳,凤眸半眯,一副岁月静好、混吃等死的模样。
“天天这般闲着,未免无趣。”白五爷百无聊赖晃扇子,“江湖没架打,朝堂没事做,汴京小得可怜,逛来逛去就几条街。”
展昭失笑:“安稳不好么?从前求都求不来的日子。”
“安稳是安稳,就是……”白玉堂撇撇嘴,“太闷。”
他话音刚落,开封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具辨识度的动静。
无风自动的衣袂声,一黑一白两道仙气破空落于府门前,姿态飘逸,气度绝尘,瞬间压过满城市井烟火。
府中众人抬头望去,皆是一愣。
门前立着两位世外高人。
左侧白衣老者,一袭雪白道袍纤尘不染,长发束冠,眉目清俊温润,看着不过中年儒雅模样,身姿挺拔,风骨出尘,端的是仙人之姿。正是数月前古墓并肩作战、白玉堂的师父——天行道人。
只是这位仙长此刻脸色略微茫然,眼神微微发飘,站在开封府大门口,愣是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恍惚。
右侧黑衣老者截然相反。
一身玄色劲衣黑袍,眉眼冷峻深邃,周身气场沉敛肃穆,不似仙风道骨,反倒带着几分隐世王侯的凛冽沉静。正是古墓同行的黑衣老者,亦是展昭从未对外细说过的亲外公——阴侯。
一白一黑,一暖一冷,一懵一稳。
站在汴京市井街口,反差大得离谱。
廊下白玉堂一见白衣道人,瞬间站直身子,微微蹙眉,下意识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别人不知,他可太清楚自家师父底细了。
天行道人,修为通天、剑法绝世、样貌冠绝世外——
唯独一个致命短板:千年顶级路痴。
进山迷路、下山迷路、云游迷路、定点找人必迷路。
这辈子出门,全靠阴侯拖着走。
果然,下一刻,天行道人微微转头,一脸诚恳问身侧黑衣老友:
“老阴,咱们……到地方了罢?方才我明明记得往东边走,怎么走着走着城楼不对了?”
阴侯面无表情,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
“你方才绕着汴河渡口转了三圈,把卖糖画的小摊看懵了。”
天行道人:“……”
门口衙役早已看呆,谁能想到这般仙气凛然的老神仙,居然会在京城街头原地绕圈迷路。
廊下白玉堂扶额叹气。
来了。
他家师父,经典丢人现场,准时上线。
展昭和白玉堂快步迎出门外。
“师父。”白玉堂无奈行礼。
“外公。”展昭温温顺顺躬身。
天行道人一见自家徒弟,瞬间眼睛一亮,刚才迷路的窘迫一扫而空,笑眯眯抬手,颇为自得:“玉堂,看为师厉害不?时隔数月,千里下山,精准找到你落脚的开封府!”
阴侯冷冷补刀:“若不是我一路按住你往南走,你此刻已经跑到城外麦田里看黄牛了。”
天行道人假装没听见,一脸仙风道骨,端起架子。
白玉堂已经习惯自家师父这又傲娇又迷糊的性子,无奈侧身引路:“先进府歇着吧,外头日头大。”
两位高人被请入开封府庭院落座。
公孙策连忙备上清茶点心,包拯听闻两位世外贵客到访,也特意过来见礼。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总算摸清两位大佬下山目的。
无公务、无秘事、无祸乱。
纯粹——闲得慌,下山串门看晚辈。
天行道人在山中闭关无聊,憋得难受,非要下山看徒弟过得好不好。阴侯不放心他一个路痴单独出门,怕他云游走失、从此仙踪成谜,只能被迫陪同,顺带看看自家唯一的外孙展昭。
说白了,就是两位绝世大佬,下山来开封府养老串门、蹭吃蹭喝、看小孩。
庭院树荫下,四座落座,氛围闲适。
一开始还端着仙长架子的天行道人,喝了两口茶,彻底放松下来,开始唠嗑。
“玉堂啊,为师听闻你如今定居汴京,日日跟展小友厮混,不回山中练剑了?”天行道人撑着下巴,一脸好奇,“山中剑法你还有没有勤修?莫不是日子安稳,武功都懒废了?”
白玉堂折扇一收,淡淡傲娇:“弟子日日勤练,未曾懈怠。倒是师父,数年不出山,一出山就迷路,修为不见涨,路痴不见好。”
“臭小子,敢调侃你师父?”天行道人抬手轻敲他额头,半点仙长威严没有,“为师这是心系山水、不拘俗路!寻常凡街街巷弯弯绕绕,乱我仙眼,不算迷路。”
一旁阴侯慢悠悠开口:
“上个月你在终南山后山迷路,蹲在石头上等我接,等了四个时辰。”
天行道人瞬间闭嘴。
全场默默忍笑。
展昭看着自家外公难得松弛的模样,眼底温软。
外公常年隐世,性情寡淡冷肃,极少入世,唯独对着他,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今日肯陪路痴老友千里下山闲逛,一半是看他,一半是放不下这位一辈子走不明白路的老伙计。
两人一辈子就这样。
一个随性散漫、走到哪迷到哪。
一个沉稳细致、一辈子跟在身后收拾烂摊子。
公孙策看着眼前有趣的一幕,浅笑着开口:“二位仙长难得来汴京,今日天气正好,午后街市热闹,若是不嫌弃,晚辈陪二位逛逛京城?”
天行道人眼睛瞬间亮了,立刻起身:“好啊好啊!早听闻汴京繁华,正好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