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照夜一句“看上的东西,就先盖章”,直接把餐厅里的火锅热气都说停了一瞬。
沈鹤辞神色未变。
姜无皱眉。
小满抱着豌豆射手,左看看姜无,右看看沈鹤辞,最后非常认真地问:“盖章,是写作业吗?”
崔照夜笑出了声。
她笑起来时眼尾那点朱砂像活了,阴司判官那股冷意被冲淡了一点,反而显出几分漂亮又欠揍的风流劲儿。
“不是写作业。”
她俯身看小满。
小满今天穿着浅绿色卫衣,帽子上两只小恐龙角软软垂着,脸蛋雪白,眼珠乌黑,抱着豌豆射手坐在椅子上,乍看像个乖得不行的小朋友。
可崔照夜是什么人?
阴司第三判司,掌阴籍,断残魂,查旧债。
她一眼就看出小满没有活人的生气,皮肤底下沉着一层极深的尸气。那尸气被某种很霸道的灵印压住,才没有外溢。
崔照夜眉梢微挑。
“哟。”
她看向姜无,语气更戏谑了。
“睡一觉醒来,不仅养了个紫金命男人,连娃都有了?”
餐厅里又静了。
小满眨了眨眼。
“娃?”
姜无面无表情:“不是我生的。”
崔照夜笑吟吟道:“我当然知道不是你生的。你当年嫌带徒弟麻烦,连归无门的早课都能卖给别人代上,你能亲自生娃?阴司要是信这个,判官笔都得笑断。”
顾长生跪坐在一旁,残魂抖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自己听见了很多不该听的旧事。
依依更是缩在电视机旁边,眼睛里写满了八卦,但又不敢问。
姜无:“闭嘴。”
崔照夜撑着下巴:“怎么,失忆了还不许我帮你回忆?”
姜无:“你说的都不像好事。”
崔照夜:“你以前干过什么好事吗?”
姜无:“……”
沈鹤辞这时轻轻咳了一声。
不是提醒。
更像是把话题从姜无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旧账里拽回来。
“崔司判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崔照夜终于转头看他。
她将沈鹤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金丝眼镜,气度沉静,紫金命格,腕间还留着干净的淡银色镜纹。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道护印极明显。
不是普通护身符。
是姜无刚才下意识压上去的气息。
护得霸道,护得不讲理,也护得很新鲜。
崔照夜的眼神顿时更意味深长了。
“你这活人不错。”
沈鹤辞:“多谢。”
崔照夜:“我还没夸。”
沈鹤辞:“提前收下。”
崔照夜一愣,随即笑得更开心。
“有意思。比以前跪在归无门门口求她收徒的那群废物聪明。”
姜无:“说正事。”
崔照夜懒洋洋抬手,指尖一点黑光落在桌面。
黑光化成一份阴司文书。
文书上墨迹森然,像刚从黄泉水里捞出来。
【阴阳异常容器备案提醒】
【对象:未登记尸童。】
【状态:未入阴籍,未入阳籍,疑似被非法炼制。】
【处理建议:核查来源,补录临时阴籍,观察。】
小满看着文书,慢慢抱紧豌豆射手。
“我犯法了吗?”
崔照夜看他这副小表情,难得放软了声音。
“你没有。”
她伸手想捏小满的脸。
姜无抬眼。
崔照夜手一顿,改成轻轻点了点桌面。
“炼你的人犯法。”
小满似懂非懂。
沈鹤辞低头看完文书:“你要带他走?”
“按规矩,未登记尸童要带回阴司检查。”崔照夜慢悠悠道,“但现在嘛……”
她看了姜无一眼。
姜无也看她。
崔照夜笑了。
“我不想一觉醒来发现判官殿被人拆了。”
姜无:“我这么不讲理?”
崔照夜:“你以前比现在更不讲。”
小满听懂了重点,立刻往姜无身边挪了一点。
“我不走。”
姜无把他往身后一拨。
“他不走。”
崔照夜摊手:“所以我来补个临时备案。”
她指尖落下,阴司文书分出一缕黑金色细线,轻轻绕过小满眉心。
小满下意识闭眼。
那缕细线碰到姜无先前打进去的灵气后,立刻规矩得像见了祖宗,绕了一个小圈,缩成一枚极淡的印。
崔照夜挑眉。
“你这护崽护得挺熟练。”
姜无:“闭嘴。”
小满摸了摸眉心。
“这是什么?”
沈鹤辞解释:“临时身份。”
小满眼睛亮了:“我有身份证了?”
崔照夜:“阴间临时的。”
小满:“能上学吗?”
崔照夜:“……你问他。”
沈鹤辞沉吟片刻:“可以作为特殊背景证明的一部分,但还需要阳间身份手续。”
小满认真点头。
“我有两个身份。”
依依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了。
“我死这么多年,还只有一个地缚灵编号。”
崔照夜看了她一眼。
依依瞬间缩回电视机旁边。
补完小满的临时阴籍,崔照夜又看向顾长生。
顾长生残魂本就薄,被渡眼客吊在阴网拍卖场折腾一场,魂体几乎只剩一层浅影。若不是姜无强行稳住,他早散了。
顾长生低头行礼。
“见过司判大人。”
崔照夜看了他一会儿。
“归无门阴籍账房,顾长生?”
顾长生一怔。
“司判大人记得我?”
“你当年替归无门补过三百年的阴债账册,字写得不错。”崔照夜道,“就是你家祖师从来不看账。”
姜无不动如山。
顾长生低声道:“祖师事务繁忙。”
崔照夜嗤笑:“她忙着在我判官殿门口卖假孟婆汤代购券。”
顾长生:“……”
他默默闭嘴。
姜无:“你能修他魂吗?”
崔照夜指尖一勾,顾长生身上残留的白纸灯笼线便被抽了出来。
那线一离开魂体,就在半空烧成灰。
顾长生闷哼一声,魂体反而稳了一点。
“能修,但不能立刻修全。”崔照夜道,“他的魂眼被剜过,魂骨裂了三处,阴网黑市还留着他的半份拍卖契。我要先替他消契,再补魂籍。”
顾长生立刻道:“长生可随司判大人回阴司。”
“不急。”
姜无开口。
顾长生抬头。
姜无看他:“你先留下。”
顾长生一怔。
姜无:“阴网黑市你熟,柳三钱那群房贷鬼我不想一个个听他们嚎。以后你负责跟他们说人话。”
顾长生:“……”
崔照夜笑得肩膀都轻轻一颤。
“好用就留下,不好用再丢给我?”
姜无:“嗯。”
顾长生却低下头,声音很轻。
“长生愿意。”
他活着的时候没活多久。
死后也常年替归无门收拾旧账。
如今祖师醒了,能被留下一句“负责说人话”,竟然让他那颗早就凉透的鬼心,生出一点荒唐的热意。
沈鹤辞在旁边开口:“他需要栖身物。”
崔照夜看他一眼,满意道:“你倒细心。”
沈鹤辞:“他是目前阴网线的重要情报节点。”
崔照夜:“……”
白夸了。
姜无倒是很满意。
“给他找个地方。”
沈鹤辞思索片刻:“庄园有一间空书房,避光,安静,可以改成临时阴籍工作室。”
顾长生:“工作室?”
小满给他翻译:“以后你也要上班。”
顾长生:“……”
他刚被救回来,怎么就上班了?
崔照夜指尖一点,一枚黑玉小牌落在桌上。
“拿着。临时稳魂牌,三日内不散。三日后我来收你半份拍卖契。”
顾长生接过,低声道:“多谢司判。”
崔照夜摆摆手。
“谢你祖师吧,她刚才把阴网黑市吓得闭街,我过来其实也想看热闹。”
姜无:“看够了?”
崔照夜起身。
“没有。”
她笑吟吟地看向沈鹤辞和小满。
“但以后有的是热闹。”
她转身踏进那扇黑色小门前,又回头看姜无。
“对了,你那条阴网公告现在挂在黑市正中央。”
姜无:“什么公告?”
崔照夜笑得极其愉快。
“此人,归无罩了。再挂,死。”
她拖长声音。
“写得挺霸道。”
姜无皱眉:“我没写。”
崔照夜:“你手写的。”
姜无:“我不知道。”
崔照夜:“下意识写的。”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扫了沈鹤辞一眼。
“老毛病。”
“占了就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