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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红雨夜,别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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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女人抬手指向维克托·阿什伯恩时,主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雨声压住了。

窗外红雨越下越密。

那些雨水沿着高大的彩绘玻璃往下爬,起初只是暗红色水痕,到后来竟像一根根细长的血线,从窗框缝隙里慢慢渗进来。壁炉里的火焰被压得很低,明明柴火还在烧,火苗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掐住脖子,只剩一层贴着木柴的红光。

主厅尽头,那扇小黑门敞开着。

门里站着一个红裙死者。

她脸朝门内,背对众人,脊背单薄,长发湿透,像刚从一场百年前的雨里走回来。

她的脸不在脸上。

脸的位置,是一扇小小的门。

门缝里嵌着一只蓝色玻璃眼珠,静静看着所有人。

而餐车旁,那只金发洋娃娃坐在白餐布上。

它的瓷脸漂亮得诡异,蓝色玻璃眼珠一动不动,白色蕾丝裙边沾着红雨,脖子上那圈黑荆棘线勒进瓷皮里,裂痕从下巴一路延到胸口。

小满站在它面前。

他抱着豌豆射手,浅绿色毛衣上还沾着一点巧克力碎屑,脸蛋雪白,眼睛乌黑,怎么看都是个刚从儿童小会客室跑出来的小朋友。

可他挡在洋娃娃前面的动作很稳。

“不能烧。”小满认真道。

维克托的脸色难看得厉害。

银发绅士那层体面终于裂开了。他握着手杖,深蓝色眼睛里压着恐惧、愤怒,还有一点不该出现在主人脸上的狼狈。

“那不是孩子。”他一字一顿,“那是门留下的东西。”

阿铃抱着布兔子,躲在姜无身侧,小声反驳:“不是。”

她很怕。

那种怕藏不住。

她的指尖攥着兔耳朵,脸色苍白,脖颈缩在白色围巾里,像一只刚从柜子里出来、还不习惯被太多人注视的小动物。

可她还是抬起头,看向维克托。

“她很小。”

维克托冷冷道:“小孩子分不清恶灵和残留物。”

小满立刻皱眉。

“她不是恶灵。”

维克托看向他。

“你又知道什么?”

小满想了想,低头看洋娃娃。

洋娃娃蓝色玻璃眼珠里倒映出他小小的影子。

小满说:“她没有想吃人。”

顿了顿,他又补充:“你想烧她。”

主厅一静。

马蒂亚斯·凯勒站在赫尔曼医疗集团的人群前,灰眼睛沉了下去。

这位德国男人刚才还在用商业理性解释一切,可走到这一步,任何理性都显得单薄。他看着维克托,又看向餐车旁的洋娃娃,像终于意识到,今晚这场交易真正的风险,并不是市场、算法或者专利,而是有人在合同里藏了一座吃人的庄园。

“阿什伯恩先生,”马蒂亚斯声音冷硬,“我认为你欠所有受邀者一个解释。”

白发女律师玛格丽特也看向维克托。

她刚才差点回应门后亡夫的声音,此刻眼眶仍是红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层体面。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处理过家族遗产、跨国信托和死亡赔偿,可没有哪一份文件会在签字前,让死者站在门后喊她的小名。

“维克托。”玛格丽特声音发哑,“你早知道红雨夜会来。”

维克托没有回答。

伊芙琳站在楼梯旁。

她的象牙色长裙在红雨映照下泛着一点淡淡血色,金发盘得精致,绿眼睛却冷得像结霜的玻璃。她看着自己的父亲,唇线绷得很紧。

“父亲,别再说谎了。”

维克托骤然回头。

“伊芙琳。”

伊芙琳没有退。

她的手指搭在楼梯扶手上,指节用力到泛白,可她的声音仍旧很稳。

“他们已经看见了。”

埃利奥特站在主厅中央。

这位黑荆棘庄园名义上的主人脸色比刚才更白。金发微乱,蓝眼睛里像压着整座雨夜。他看着那扇小黑门里背对众人的红裙死者,喉结滚动了一下。

“罗莎蒙德不是凶手。”他说。

维克托冷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埃利奥特抬眼看他。

“我十岁那年,母亲死在门后。你告诉我,她精神失常,自己走进了红雨里。”

他的声音很低,却越来越清晰。

“我信了二十年。”

窗外旧钟忽然再次响起。

十一下。

然后倒退。

第十下。

第九下。

每响一下,墙上的画像就暗一分。

画像里那些阿什伯恩家族祖先,男人戴着高礼帽,女人穿着束腰长裙,小孩抱着白玫瑰。此刻他们的右眼全部消失,空洞眼眶里流出红雨。

那些红雨顺着画布往下淌,落到地毯上,汇成一条条细线。

细线慢慢爬向维克托脚下。

维克托终于退了一步。

姜无看着他,慢吞吞道:“你怕她。”

维克托看向姜无。

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女人站在红雨和壁炉之间,黑色长风衣垂落,长发散着,面容冷白,眉眼浓艳。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也没有急着出手,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件已经露馅但还在嘴硬的东西。

那种目光让维克托极不舒服。

他维持最后一点绅士姿态:“姜小姐,这是阿什伯恩家族内部事务。”

姜无:“你把我叫来了。”

“邀请函来自沈先生。”

姜无看向沈鹤辞。

沈鹤辞站在她身侧,金丝镜片后的眼神冷淡。

“我来谈生意。”他说,“不是来接收你们家族的门。”

维克托眼神微变。

沈鹤辞继续道:“MorrowGate专利转让文件里,第三十七页附属条款写着,黑荆棘庄园地下历史医疗档案、旧实验设施及相关权益随项目一并移交。表面上是数据档案,实际包含这扇门的继承权,对吗?”

马蒂亚斯猛地看向维克托。

“你把我们都当成买家?”

唐绯在旁边笑了一声。

她笑得很冷。

“说难听点,是挑冤大头。”

顾长生抬了抬眼。

他银边单片镜后的左眼泛着银灰光,淡金账纹缓慢转动。

“不是单纯挑买家。门要的是承接者,活人合同只是阳间形式。谁签下包含门的资产,谁就会被这座庄园认作新主人。”

沈鹤辞:“也就是新钥匙。”

顾长生点头:“或者新祭品。”

这句话落下,宾客席彻底炸开。

保险信托代表低声骂了一句,脸色灰白;白发女律师玛格丽特死死攥住文件夹,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差点替一桩怪物交易做见证;赫尔曼集团那名蓝裙技术顾问艾琳娜,眼眶红着,却仍本能地打开随身设备,试图记录环境数据。

马蒂亚斯一把按住她的箱子。

“不要再开任何设备。”

艾琳娜抬头:“可这些数据——”

“会害死你。”马蒂亚斯声音冷硬,“现在不是实验室。”

他不是好人。

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他来这里也是为了抢专利,为了商业利益,为了赫尔曼医疗集团的市场份额。

但在发现这座庄园把人当材料以后,他仍旧选择先压下自己人的研究本能。

姜无扫了他一眼,评价:“这个外国人还行。”

沈鹤辞:“聪明人知道边界。”

姜无看他:“你也知道?”

沈鹤辞侧眸:“知道。”

“那你边界在哪?”

沈鹤辞没有立刻回答。

红雨敲窗,旧钟倒响,主厅里每一扇门后都有死者的呼吸声。他却看着姜无,声音低了半分。

“你不想让我越的地方。”

姜无怔了一下。

唐绯原本正在绕线,闻言手指差点一抖。

她忍不住侧头看两人,狐狸眼里满是看热闹的光。

“沈总。”唐绯低声道,“你这比我还会。”

沈鹤辞没有理她。

姜无看了他两秒,慢吞吞移开视线。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沈鹤辞:“嗯。”

他没有笑。

可眼底明显有一点浅淡笑意。

姜无觉得这个人越来越奇怪。

而更奇怪的是,她居然没有立刻把他踹远。

这时,餐车上的洋娃娃忽然动了。

它缓慢转头。

蓝色玻璃眼珠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它看向主厅尽头那扇小黑门。

门里的红裙死者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内侧。

咚。

咚。

咚。

阿铃怀里的布兔子也跟着震了一下。

两个孩子同时抬头。

阿铃听见了门里的声音。

“小满,她在叫娃娃。”

小满立刻把洋娃娃往自己怀里抱了抱。

“不能去。”

阿铃摇头。

“不是让她过去。”

她小脸发白,认真听了很久。

“是让她说话。”

小满低头看洋娃娃。

“你会说话吗?”

洋娃娃没有张嘴。

可它脖子上那圈黑荆棘线忽然收紧。

瓷皮裂开一条细缝。

裂缝里渗出一点暗红色液体。

不像血。

更像很久以前凝固过的红蜡。

姜无抬手。

“拿来。”

小满很信她,立刻把洋娃娃递过去。

维克托猛地出声:“不要碰它!”

姜无接住洋娃娃。

洋娃娃落进她手里的一瞬间,主厅所有门后的敲击声同时停住。

不是安静。

是害怕。

姜无低头看着它。

洋娃娃也用那双蓝色玻璃眼睛看她。

很奇怪。

它的眼睛是玻璃做的,却不像死物。

里面有一点很小很小的灵。

像一粒被困在瓷壳里的烛火,风一吹就会灭,但硬是熬了很多年。

姜无伸手,指尖碰上娃娃脖子上的黑荆棘线。

那根线立刻像活物一样收紧,试图钻进姜无手指。

沈鹤辞眼神一沉。

唐绯的红线同时飞出。

可姜无只是轻轻一扯。

黑荆棘线断了。

没有惊天动地。

没有符光大作。

就像扯断一根不结实的旧线。

洋娃娃脖子上的裂纹缓缓停止蔓延。

主厅里,有孩子很轻很轻地哭了一声。

不是在场的小满和阿铃。

而是从娃娃肚子里传出来的。

很轻,很哑,像一百多年没哭过,已经忘了该怎么哭。

阿铃眼睛红了。

“她说,谢谢。”

姜无把洋娃娃递给阿铃。

“抱着。”

阿铃小心接过,像接过一只真正的小孩。

维克托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

“你不知道你放出了什么。”

姜无看他。

“你知道?”

维克托没有说话。

姜无走向他一步。

维克托身后那扇门忽然响了。

咚。

咚。

咚。

这一次,敲门声离他很近。

近到像从他的脊背里传出来。

维克托猛地僵住。

他身后的壁炉旁,原本只有一扇通往书房的小门。此刻那扇门的门缝里,慢慢渗出红雨。

门后,有女人轻轻说:

“Victor.”

维克托脸色骤变。

伊芙琳也变了脸色。

埃利奥特抬头,眼里闪过震动。

“那是……”

他没有说完。

门后的声音继续道:

“Open the door, my son.”

我的儿子,开门。

主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维克托的母亲。

也就是上一任阿什伯恩家族女主人。

玛格丽特喃喃道:“她二十五年前就死了。”

维克托握紧手杖,嘴唇发白,却一个字也不说。

红衣女人站在窗外黑色马车旁,没有动。

她没有急着杀人。

她像一个极有耐心的复仇者。

先让所有人看见门。

再让所有人听见死者。

最后,让开门的人自己暴露。

门后的女人又一次开口。

“Victor, tell them.”

告诉他们。

“Tell them who opened the door.”

告诉他们,是谁开的门。

维克托喉结滚动,额角渗出冷汗。

他看向那扇门,眼底不只是恐惧,还有极深的怨恨。

“她也参与了。”他低声说。

“你们以为她无辜?”

门后安静了。

维克托像终于被逼到绝境,忽然笑了一声。

“阿什伯恩家族从来没有无辜的人。”

他转向众人,绅士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一个被家族秘密养大的阴冷男人。

“一八九七年,黑荆棘庄园开设儿童慈善病房。外界以为我们收容孤儿和病童。实际上,家族在寻找能看见门的眼睛。”

蓝裙技术顾问艾琳娜捂住嘴。

马蒂亚斯的脸色也沉到极点。

维克托继续道:“能看见门的孩子很少。他们不是天才,不是病人,是钥匙胚胎。罗莎蒙德负责照看他们。”

埃利奥特声音发颤:“她想救他们。”

维克托冷笑:“她失败了。”

主厅尽头,那扇小黑门里的红裙死者动了动。

门缝里的玻璃眼睛转向维克托。

维克托像被那目光刺痛,声音更冷。

“她偷走了最后一个孩子的灵,把它藏进洋娃娃里,导致门没能完全关闭。于是庄园每隔二十年红雨夜复发一次。每一次,都要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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