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自欺欺人的隐忍侥幸,被寥寥数语彻底击碎。温氏眼眶骤红,热泪簌簌滚落,俯身轻轻拥住单薄孱弱的女儿,哽咽破碎,满是蚀骨愧疚:“是娘无用,生性懦弱,护不住我的清儿……”
沈清辞抬手,纤手轻拍母背。稚嫩声线温软平和,字句却沉稳铿锵、定力十足:“娘莫泣。荒寒有尽,困局有解。爹爹只是一时仕途折戟,非是永世禁锢,我们终不会久困此瘴土蛮荒。”
半生研阅圣贤笔墨、深究处世义理,方知纸上义理,终属空谈。唯有绝境浮沉淬炼人心,才懂至亲骨肉的温柔牵绊,是尘泥绝境里唯一的暖意,亦是她身处乱世困局中,最坚韧踏实的立身底气。
温氏埋首拭泪,经年怯懦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破釜沉舟的决绝,护女之心坚如磐石:“清儿,娘送你走。”
“你姨母嫁入京华谢氏,百年诗礼望族,门第清贵,根基深固,素来超然朝堂派系纷争。你入谢府寄居,可修身养性、沉心治学,远离宗族腌臜、瘴地风霜,免却无端磋磨、日日寒苦。”
提及京华谢氏,沈清辞心湖微漾,并无全然陌生。原主残存的细碎旧忆次第清晰,缓缓浮现脑海。
昔年沈谢两族,世姻绵延、交厚百年,情谊深重。幼时她常随亲赴谢府闲居嬉闹,自在无忧。谢家大房嫡长谢凛,年少端清骨正,性情疏淡守礼、寡言疏离,对世间人事素来淡漠冷然,唯独对软糯稚拙的她格外温厚宽和,岁岁垂怜、事事包容,是她懵懂韶光里最安稳澄澈的依靠。
只是当年天真烂漫、缠人撒娇的懵懂稚童,早已陨于千里迁途、瘴雨风霜之中。如今躯壳如故,心性全然换尽。他日京华重遇,故人风骨未改、品性如初,可他经年不变的纯粹偏爱,终究再也寻不到当年那份稚嫩赤诚的归处。
沈清辞敛去心底浅浅怅然,澄澈眼眸褪去所有稚子天真,只剩沉稳笃定、通透自持,郑重颔首:“女儿谨记。此去京华,必当沉心治学、敛锋修身、蛰伏蓄力。待来日学有所成,便归此瘴地,迎娘脱离苦海,再振沈氏门楣。”
数日光阴倏忽而过。
岭南终年凝滞不散的瘴雾深处,忽传车马辚辚。规整雅致的华贵车驾,划破蛮荒亘古的死寂沉寂。谢氏车辇清雅端方、不染蛮荒尘垢,于这片苦寒绝境之中,为母女二人破开一线生路、一寸天光。
离别在即,温氏指尖微颤,细细抚平女儿衣上的淡淡尘褶。万般牵挂、不舍与缱绻尽数敛于心底,只余厚重绵长的谆谆叮嘱:“入京之后,谨言慎行、守礼藏锋、谦卑自持。娘不求你扬名显贵,唯愿你岁岁无虞、前路安坦。”
“女儿谨记娘的教诲。”
沈清辞小小身姿端挺如竹,躬身行礼,气度沉静从容,风骨落落端方,远超四岁稚龄该有的沉稳自持。
登车落帘,她终是未曾回首。不忍亲见生母独留瘴荒,岁岁熬寒、年年孤寂,孤身承受蛮荒无尽的磋磨与苦楚。
车辇徐徐北驰,渐渐挣脱岭南瘴雾的层层桎梏,别尽蛮荒沉郁苍凉。此番北上,非是仓皇避祸、趋利求生,乃是潜鳞蛰伏、藏锋守拙,静待来日乘风而起。
世人皆叹她身世飘零、寄人篱下、前路渺茫无依。唯她心知,此去是绝境新生,亦是宿命重逢。
京华风起,旧苑青筠如故,故人风骨未改。少年那份不染尘俗的温柔偏袒、岁岁坚守的包容护持,终将成为她日后朱门浮沉、高门跌宕中,最牵系的旧缘。
千里京华云烟渐近。彼时风骨渐盛、心性沉敛、日渐长成的谢凛尚且不知,当年软糯缠人的小表妹早已褪去稚心、换尽魂灵,踏风渡北,奔赴一场迟来的旧约、未改的初心。
下章预告:寄身朱门,隐忍藏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