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曜灵烬暖,苍梧夜话
通往九重天的路,羲曜曾走过无数次。
三百年前他还是金乌族最小的殿下,穿着绣金乌纹的白色常服,踩着云阶一路跑上曜灵殿,手里攥着刚从蟠桃园偷来的桃子,要去找兄长炽焰炫耀。那时候云阶两侧的扶桑树终年开着金色的花,风一吹就落下满天的金雨,神官们远远看见他就笑着让路——谁都喜欢这位眉眼俊俏、笑起来带着点少年意气的小殿下。
如今他再次踏上这条云阶,脚下的白玉石板还是三百年前的模样,可两侧的扶桑树早已枯死了大半,只有零星几棵还倔强地伸着枝条,枝头挂着几片焦黄的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踩得很稳。御阳弓背在身后,允灵箭贴身放着,灵魄里那株小玫瑰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用心口温度温养着的金色暖茧中。他走过那些枯死的扶桑树,走过碎裂的云阶栏杆,走过那些还残留着三百年前大战痕迹的断壁残垣——石缝里嵌着已经发黑的金色神血,断裂的廊柱上还留着魔功劈过的焦痕。
他在九天玄门前停住了脚步。
守门的天将换了两茬,早已不认得他。年轻的银甲天将握着长戟拦在门前,刚要开口喝问,忽然瞥见他背上的那把弓——弓身上流转着的太阳纹样,在昏暗的神界天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芒,与他身后那轮冷冰冰的太阳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天将愣在原地,长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这、这是御阳弓?您是……您是金乌族的殿下?”
“我来接我兄长回家。”羲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天将没有拦他。事实上,当他握着御阳弓走过九天玄门的时候,沿途所有的神兵神将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有人认出了那把弓,有人认出了他眉间那道一闪而逝的金乌纹,更多的人只是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与头顶那轮冷太阳同源的温度,不由自主地垂下了手中的兵器。
曜灵殿的门没有关。
殿内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那团悬在殿中央的金色火焰——炽焰燃烧了三百年的金乌本源——此刻已经暗淡得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只有最核心的位置还跳动着一点微弱的金芒,像一只快要合上的眼睛。火焰的边缘泛着灰白色,那是本源即将耗尽的征兆。
火焰下方,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殿门,穿着一身染了尘的玄色战甲,墨金色的发冠有些歪了,几缕碎发垂在肩头。他正抬着手,将掌心贴在火焰最微弱的位置,把自己仅剩的神力一丝丝渡过去,指尖已经变得半透明,连手背上的经络都清晰可见。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炽焰还能撑一会儿,你先去歇着吧。”
“景苍。”
羲曜开口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
那道玄色的身影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了疲惫的脸——眉心一道深深的神纹,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全是红血丝。三百年前那个意气风发、能与炽焰并肩立在九重天最高处的神祖景苍,此刻看起来比守了三天三夜的凡人还要狼狈。
他看见羲曜的那一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背后的御阳弓上,再然后落在他腰间那支泛着三色光芒的允灵箭上——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小子……”景苍的声音发着颤,想笑,嘴角刚弯了一下就又压了下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拳砸在羲曜的肩膀上,力气大得把羲曜都砸得后退了半步,“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这句话说得很凶,尾音却在发颤。
羲曜被他砸得肩膀生疼,却没有躲。他看着景苍眼底的红血丝和那副强撑出来的凶相,忽然就想起了三百年前,景苍站在南天门的残垣上,看着炽焰跳进本源火的背影,也是这样一副表情——想哭又不敢哭,想拦又知道拦不住,最后只能咬着牙转过身去,替他守好这满目疮痍的九重天。
“我回来了。”羲曜的声音也有些哑,“带着允灵箭回来了。恶念本源已经灭了。”
景苍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朝着那团快要熄灭的火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三百年的颤抖:“炽焰,你弟弟回来了!”
那团快要熄灭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
金色的光芒从最核心的位置重新亮起来,一层一层向外扩散,像是一颗沉睡了太久的心脏终于又开始了跳动。火焰中央,一道极淡的金色虚影缓缓凝聚成形——男人的轮廓,宽阔的肩膀,眉宇间与羲曜有五分相似,却比他多了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与温柔。
那道虚影隔着火光看向羲曜,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很久,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看——看他长高了多少,看他眉间的金乌纹是不是比三百年前更深了,看他背上那把御阳弓握得稳不稳。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三百年的疲惫,也带着三百年的释然,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落在解冻的湖面上。
“长高了。”炽焰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带着金乌族特有的、暖融融的温度,“也瘦了。是不是没好好照顾自己?”
羲曜站在那里,看着火光中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虚影,三百年来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画面终于变成了现实,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很多年前那个站在九天玄门仰头望着兄长背影的少年一样,用力点了点头。
“吃了。”他的声音很哑,“吃了很多桂花糕,每天都吃。”
炽焰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就咳了起来,金色的光点从他唇角逸散出来——他的本源真的快要燃尽了,这道虚影是用最后一点残余的力量凝出来的。
景苍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步跨到火焰下方,把掌心贴上去,却发现自己的神力渡进去就像泥牛入海,连半分涟漪都激不起来。
“别费劲了。”炽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三百年前跳进去的时候我就知道,没有暖阳之心,我撑不了太久。能撑到现在,已经是赚的了。”
他说着,看向羲曜,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洞悉一切的了然:“暖阳之心在那个小玫瑰妖体内,对不对?你拿到允灵箭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她的气息和暖阳之心融在一起,顺着你的灵魄传过来。”
羲曜的指尖猛地攥紧了。
“我能救你。”他的声音有些急,从灵魄里引出那团裹着小玫瑰的金色暖茧,“我有御阳弓,有允灵箭,有金乌神力——我现在就把暖阳之心引出来,你撑住——”
“羲曜。”炽焰喊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重,却像一记钟声,稳稳地砸在羲曜的心上。他隔着火光看着自己的弟弟,眼底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那个小姑娘把最后一根本命花蕊给了你,用自己全部的灵魄之力换了你一条命。你现在要把她的心挖出来,来换我的命?”
羲曜握着暖茧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那株小玫瑰安安静静地躺在金色的光芒里,最中心的两片花瓣在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呼吸。
“可是……”他的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