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槐低下头,看着自己腕间那串七彩琉璃手链——手链最中心那颗最大的琉璃珠,此刻正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暖光。那是金乌神力的气息。从他的指尖渡进她的花蕊,从她的花蕊融进了这颗琉璃珠。她戴了整整三天,每一天都戴在腕间,却直到这一刻才知道——他早就在替她准备好这一切了。
她握着那颗还在泛着微光的琉璃珠,指腹轻轻转了一圈,感受到珠面上残留的、极淡极淡的暖意:“所以我醒过来的时候——他一直在灵泉边坐着,是因为他要把自己的金乌神力渡进那片花蕊里?”
“是。”夜衍的声音很平,但他握着杯子的指尖收得很紧,“他在你化形之前的最后一夜,在灵泉边坐了一整夜。他把自己的金乌神力一缕一缕地渡进那片花蕊里,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收手。他来妖祖殿还这片花蕊的时候,指尖还在发抖——他把自己一半的神力都留在了里面。”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久到案上那杯茶的热气彻底散尽。
玫槐把那颗琉璃珠轻轻转了一圈,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压抑,不是麻木,是一种把所有碎片都捡起来拼好了之后的了然:“夜衍大人,冥王瑶幽当初给我们闲冥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至灵沉落,万灵沐生。’我那时候听不懂是什么意思。羲曜应该也听不懂。”
夜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现在懂了。”玫槐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至灵沉落——是指他。他是金乌族最后一丝善念与恶念交织而成的至灵之体,也是从九重天坠落凡尘的人。他沉下去了,沉到九重天的最深处,把自己变成了一轮太阳。万灵沐生——六界的生灵都在他的光照之下活了下来。连我……”她顿了顿,低下头,转了转腕间那串琉璃手链,声音又轻了几分,“连我,也是被他留下来的那一片花蕊、那一半神力——沐着他的光活下来的。”
她抬起眼,看着夜衍。她的眼眶是红的,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再是迷茫的——她想清楚了,她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夜衍大人,你有没有办法让我去九重天见他?”
夜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没有说“你见不到他了”,没有说“他已经变成了一团光”,只是很轻地摇了一下头,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他不想亲口把那句话说给她听。
玫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转了转腕间那串琉璃手链。琉璃珠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细碎的声响,像露珠落在花瓣上,又像他那天清晨碰触它时指尖的温度残留在珠面上。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很稳:“那你帮我带一句话给他。”
夜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看着她,等他开口。
玫槐抬起头,看着殿外那棵古槐的枝叶在风中晃动的影子。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膝头那罐桂花蜜的罐沿上,给罐沿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偏过头,目光穿过古槐的枝条,穿过苍梧山的层层山峦和悠悠云海,望向九重天的方向——那里悬着一轮她从未如此认真注视过的太阳。
“告诉他——我不怪他。我会好好吃饭。我会好好活着。”她说到这里,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在日光里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玫瑰花瓣,“让他一个人在九重天,也要记得想我。”
她没有说“等他回来”,因为她知道等不到了。她也没有说“我会去见他”,因为她知道见不到了。她就说了三句最简单的话——不怪他、好好吃饭、记得想我。像是他在苍梧山的时候,她每天早上送他出门时会说的那些话一样,平常又自然。好像他只是出远门了,不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夜衍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久到古槐的枝叶晃了又静。然后他低下头,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就着茶末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弯了一下嘴角——那是玫槐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接近“心疼”的表情:“我一定帮你带到。”
玫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话。她把那罐桂花蜜留在了案角,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转身朝殿外走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夜衍大人,他走的那天早上——他真的去买了桂花蜜吗?”
夜衍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的停顿:“买了。他放在你窗台上才走的。那罐还在你窗台上,你没发现吗?”
玫槐站在门槛边,晨光从她正面照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抬手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没发现。”她抬步跨出了殿门。
从妖祖殿回断崖边的路,她走得很慢。比来时慢得多。她没有御风,没有用灵力,就一步一步沿着石阶走回去。经过蘑菇堡的时候,阿刺还在那儿摆摊,看见她回来,小心翼翼地朝她身后张望了一眼,没看到那道素白的身影。阿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她“他人呢”,但看着她把手腕上那串琉璃手链转了一圈又一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又从摊子上摸了一小包松子糖塞进她手里:“新做的,可甜了。”
玫槐接过那包松子糖,弯了一下嘴角:“谢谢阿刺。”她没有拆开吃,只是握着那包温热的松子糖继续往回走。
她走回断崖边的时候,日光正好照在小木屋的屋顶上,把那串风干花串的影子投在木门板上,随着风轻轻晃动。她推开木门走进去——屋里还是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只磨掉了一小块瓷的粗陶手炉上,落在两只叠放着的粗瓷杯子上,和今早她醒来看见的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窗台上多了一罐桂花蜜,是新开封的,罐口封得很严实,泥封上还有阿刺戳的那个小小的刺猬爪子印。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太急,没有注意到窗台上多了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拿起那罐桂花蜜,指尖碰到温热的罐身时,她发现罐底压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匆忙,像是在最后关头匆匆写下的:
“记得温一温再喝。凉的对身子不好。”
是羲曜的字。字迹的最后一笔微微拖长了一点,像是写完这行字之后握笔的手停了一下——也许他在写这行字的时候想过要再加一句什么,但最后没有加。
玫槐站在窗台边,手里握着那罐桂花蜜,低头看着那张纸条上那行匆忙的字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垂落的发梢上,落在她握着罐身微微收紧的指节上,落在纸条那一行微微拖长的最后一笔上。她站在那里把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光从她左边的窗棂移到了右边的窗棂,久到她握着罐身的指尖从冰凉变得温热。
然后她旋开泥封,给自己冲了一杯桂花蜜水。她捧着那杯温热的蜜水坐在门槛上,抬头看着天边那轮暖融融的太阳。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她垂落的眼睫上,落在她嘴角那一点极淡极淡的、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的弧度上。她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门槛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那杯桂花蜜水。
蜜水很甜,就是有点烫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