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看。”闻人玥轻声说。她站在河堤边的一片空地上,仰头看着那片不断绽开的流光溢彩的夜空。
阮青禾站在她身侧,没有看天,他一直在看她。看她仰起头时下颌到颈侧那道被火光勾勒出的柔和线条,看她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烟火明灭的光,看她嘴角那一点不自觉弯起的弧度。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又软又疼的情绪——他多想这一刻可以永远停住,多想这条河堤可以永远走不到头,多想她还能看很多很多次这样美的烟火。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她看几次,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在烟火最灿烂的时候,轻轻扎进了他的心口——不疼,只是酸得他想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阮青禾。”她忽然喊他,但她没有回头看他,目光还追着天边正在消散的那道金色流光,“下次中秋,我们还来放河灯好不好?”
他知道没有下次了。他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几息的功夫,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然后开口:“好。”
她得到这个回答,弯起嘴角,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烟火正在她的头顶上空炸开最后一道金红色的光芒,那道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照亮了她的眉眼和她弯起的嘴角,还有眼底被烟火映出的、亮晶晶的细碎光芒。阮青禾看着她,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可以记着这个画面很久很久——哪怕他最后什么都会忘记,他也想把这个画面刻进魂魄的最深处。
烟火放完,夜市的喧嚣慢慢散去,两人并肩走回宫门。快到宫门口的时候,闻人玥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了。她捂着心口,缓缓蹲了下去,脸色在宫灯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纸。阮青禾几乎是立刻蹲下来扶住她,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颗护心丹送到她唇边。她张嘴含住的时候,唇瓣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指尖——冷的,比她平时的温度凉了许多。
他没有抽回手。他就那样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的指尖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安静地等那颗丹药在她的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在心口化开那圈温润的凉意。过了好一会儿,闻人玥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她松开攥着他袖口的手,低头看见自己刚才用力到把他的袖口揉出了一团深深的褶皱。她用指尖小心地抚了抚那块皱褶,低着头没有抬起来:“阮青禾。”
“嗯。”
“如果我死了——”她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不会死的。”
她停了一下,没有反驳他,只是低着头,用指尖一遍遍地抚平那块被她揉皱的布料,声音又轻了几分:“那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替我去看看江南的灯会。”
阮青禾没有回答。宫门口的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拂过他的手背。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发顶,看着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肩线。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玥儿,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我们前世就认识。”他把声音压得很平稳,没让尾音飘起来。
闻人玥抬起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我前世是一个将军。”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因为这只是一个模糊的、断断续续的、总是在梦里出现的画面,“守了一座城,没有守住。我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到死都在遗憾,想着如果有来世,想做一个不用守城的人,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把江南的河灯看遍。”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但他的声音依然很稳很稳:“那你去看了吗?”
她弯起嘴角,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还没有。上次说好的,等病好了,你陪我去看。”
他看着她的眼睛,在宫灯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像是把刚才漫天烟火的光都收进了眼底。他知道他没有办法陪她去那个“等病好了”的以后了,但他弯起嘴角笑了笑:“好,我陪你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他扶住她的手臂,等她自己站稳了才松开。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宫门,月光将他们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地面上融在一起,像一幅被月光定格的画。走过了那道高高的宫门,走过了那条长长的甬道,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闻人玥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她迷迷糊糊地站在门槛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回去休息吗?”
“等你睡了我就走。”他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寝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阮青禾,如果真的有来世——你还做那个在广寒苑门口遇见我的人,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她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答,正要再开口,听见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走:“不用来世。”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他时他却已经转身走进了月光里,步伐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他没有勇气让她看见的表情。闻人玥站在门槛边看着他迅速被夜色吞没的背影,低头转了转腕间那串龙纹佩上重新接好的红绳——是他今夜在放河灯之前偷偷帮她重新编好的,编得不太好看,但很紧,不会断了。
闻人玥低下头,用指尖碰了碰那段不太好看却很紧的绳结,弯了一下嘴角。她转身走回了寝宫。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那句话,但他希望她没有听见。因为他知道——
他等不到陪她去江南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