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么没帮我摘下来?”
玫槐握着竹篮提手的指尖猛地收紧。她没有回头。她蹲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一百年里她有过太多次这样的幻觉了——在瀑布边听见他的声音,在月光下看见他的背影,在清晨醒来的时候觉得枕边还有他残留的温度。每一次她满怀期待地回头,每一次她颤抖着伸出手——都只有空荡荡的风。她怕这一次也是假的。
“羲曜。”她开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试探一个她不敢触碰的梦境,“你要是又让我发现是我在做梦,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她听见脚步声靠近,在她身后极近的地方停下来。然后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那温度太真实了,带着金乌神力特有的暖意,穿过她的发丝传到她的头皮上,像一个微型的太阳落在了她的头顶。
“那你先掐我一下。”那道声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看看我疼不疼。”
玫槐猛地转过身。
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将他整个人勾出了一道暖金色的轮廓。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袖口沾着一点尘土。他眉间那道淡金色的金乌纹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的眼睛——那双她一百年里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黑金色眼睛——正看着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带着一个像是怕惊碎什么一样的笑。
“槐儿,桂花蜜我给你买回来了。”
他手里握着一罐桂花蜜,罐口封着红泥,上面戳着阿刺家那个小小的刺猬爪子印。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却努力让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出来,像是在来时的路上反复练习过这句话,练习了整整一百年。
玫槐没有看那罐桂花蜜。她看着他袖口的尘土——那是赶路沾上的;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那是长途跋涉后还没有平复的呼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努力维持的那个笑容。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温的。
不是幻觉。
“你……”她一开口,声音就碎了一半,她连忙咬住下唇,把那声快要溢出来的哽咽死死压住,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开口,“你去买桂花蜜,去了一百年?”
“路有点远。”他的声音带着笑,眼眶却红透了,“中间还迷了一段路。不过找到了。”
玫槐低头看着那罐桂花蜜,泥封上的刺猬爪子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晃动着。她攥着那罐桂花蜜,攥得很紧很紧,指节泛白,像怕它再一次消失一样。然后她抬起眼,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带着最后一点倔强:“羲曜——”
“嗯。”
“你要是再走——”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更用力,“你要是再走一次,我就把你的桂花蜜全都倒进后山的瀑布里,让整条河都是甜的,让你闻得到喝不着,急死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穿过一百年的光阴,落在她面前的时候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像是他从未离开过。他把那罐桂花蜜放进她手里,然后用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背——他的手心很暖,像是在来的路上把太阳揣在了怀里。他垂着眼,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虎口的位置,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百年沉淀下来的温柔:
“那我只好像个跟屁虫一样天天跟着你,你倒一罐,我就去买一罐。我看是你倒得快,还是我跑得快。”
玫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把那罐桂花蜜贴在心口,抬眼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他故作轻松的笑容。一百年了,他瘦了一点,眉间那道金乌纹淡了一些,但他看她的眼神没有变——和一百年前那个清晨他从背后抱住她、一起看着晨光升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问他这百年里有没有冷,想问他一个人悬在九重天上的时候有没有害怕,想问他知不知道她每年春天都在那株含羞草旁边等很久——但话到嘴边,她只说出了一句:“你头发上又沾到草屑了。”
她抬手,从他发间摘下一片不知在哪里蹭到的碎叶。他低头配合她的动作,像一百年前他第一次走进她的小木屋时一样,安静地、顺从地让她靠近。
“回来了。”他说。这三个字很轻,却像是把一百年的光阴都磨碎了,掺进这三个字里。
玫槐将那罐桂花蜜攥在掌心,感受着罐身透过来的他的体温,那颗悬了一百年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罐桂花蜜举到他面前,扬了扬下巴,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经带着笑意:“既然回来了——那去温一温,冲两杯。你要是敢把我那一杯也喝了,今晚就睡门槛。”
他也笑了一下,接过那罐桂花蜜,低头在她额间那枚淡金色的玫瑰印记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和一百年前那个清晨他离开时落在她眉间的那一个,位置一模一样。然后他直起身,拎着那罐桂花蜜熟门熟路地往断崖小木屋的往灶房走去——走了一步,又停住,没回头:“对了——”
“嗯?”
“那株含羞草,”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终于可以把这个藏了一百年的秘密说出来了,“我当年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它。是你。你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方绣花的帕子,裙摆上还沾着你出门时蹭到的玫瑰花瓣。”
玫槐站在原地,看着他那道素白的背影在灶房门口晃了一下。晚风拂过她发间那朵褪了色的绒花,将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远处蘑菇堡的烟囱里飘出晚饭的炊烟,窗台上那两只粗瓷杯子正在温热的桂花蜜水里冒着袅袅的白烟。
她低下头,用拇指转了转腕间那串重新泛起了温润光泽的七彩琉璃手链。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声音轻得像风里飘过的一片花瓣:“我知道。那天我裙摆上沾的是三片。”
灶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水汽和笑意一起包裹住的回答:“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回屋之后数过。”她的眼角还湿着,但声音已经稳稳地落了下来,“想想那天你看起来那么凶,结果连我裙子上沾了多少片花瓣都记得。我就想——这人八成也不是真的那么凶。”
灶房的门帘掀开一角,他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粗瓷杯子探出半边身子,眉间那道金乌纹在暮色里轻轻一亮,像星子落在眼尾:“我那会儿不是凶——是饿的。”
她怔了一下,然后弯下腰笑出了声。一百年来苍梧山的那个傍晚,笑声顺着晚风飘过了老槐树的枝头。她笑了很久才直起身,接过那只温热的杯子,低头抿了一口,桂花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沁入心脾。她端着杯沿,就那样看着他,隔着一百年和两只粗瓷杯子的距离。
“那现在呢?还饿不饿?”
他靠灶房的门框上,手里也端着一只粗瓷杯子,杯沿冒着袅袅的热气。他看着她在夕阳里弯起的眉眼和微红的鼻尖,弯了一下嘴角。
“不饿了。槐儿,我们此生再也不用在回忆里一遍又一遍的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