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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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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遗篇·卷一 槐荫旧事

妖祖殿外的古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叶,月华穿过密密的槐叶缝隙,在青石板上落了一地碎银。夜衍坐在殿前的石阶上,指尖转着一只空了许久的白玉杯,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远处苍梧山层叠的山影,像是透过那片夜色在看更远更久以前的光景。

玫槐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从殿内走出来,在他身侧坐下,把碟子搁在两人中间的石阶上。她没有开口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过了很久,夜衍放下那只空杯,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层极淡的笑意,像是翻开了一本落满灰尘的旧书卷,第一页上写着一个他很久没有念出口的名字——

“你母亲鎏妩,第一次来苍梧山的时候,比你现在的年纪还小些。”

一、槐灵初绽

那时候的苍梧山还不叫苍梧山。

洪荒初定,万族初立,六界的秩序刚刚有了雏形。他还不是坐镇妖界万年的妖祖,只是一株在苍梧山巅修炼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槐,根系深入山骨,枝叶触及云霄。那一年春日来得格外早,山间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他化作人形坐在崖边汲取月华,忽然感受到一阵极弱极弱的灵气波动——不是妖气,不是魔气,而是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干净得像初雪融水一样的气息。

他顺着那缕气息找过去,在山脚下一株野玫瑰丛旁,看见了一个蜷缩着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旧布衣,赤着脚,脚踝上有一道被荆棘划破的浅浅血痕。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土和草屑,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人界幼童模样,可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那是神族血脉自带的护体灵光,只是已经微弱得快要熄灭了。

夜衍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没有立刻靠近。这小丫头身上有神族的气息,却出现在妖界最深的苍梧山腹地,周身既无护送的仙侍,也无护身的法器,像是一片被风吹错了方向的落叶,孤零零地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他还没开口,那个小女孩先抬起了头。

她看见他的第一眼,没有害怕,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半分对陌生人的警惕。她只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正是换牙的年纪,笑起来漏着风,却暖得像三月的日光。

“你是树妖吗?”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了,“你的头发上有槐花,好香啊。”

夜衍低头,看见自己肩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瓣被风吹来的槐花。他沉默了半晌,蹲下身与她平视,抬手用袖口擦掉她脸上那块最大的泥渍,看见她眉心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神纹——那是仙帝血脉的标记,虽然被什么力量刻意掩盖过,但瞒不过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鎏妩。”她歪着头,说得认真,“流光的流,妩媚的妩。我阿娘说,是希望我像流光一样好看的意思。不过我记不太清阿娘长什么样子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可就是这份平静,让夜衍的指尖顿了一下。他活了多少万年,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可从没有一个这样的孩子——她连自己母亲的模样都记不清了,却还记得母亲给她取名时的那份心意。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你饿了没有?”

鎏妩诚实地点头:“饿了三天了。刚才啃了两口草根,太苦了,没咽下去。”

夜衍没再说什么,伸手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轻得像一把干柴,身上全是骨头,他把她放在自己肩上,让她扶着他的发顶坐稳。她低头看见他发间那几朵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槐花,伸手摘了一朵,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别在了自己耳后。

“这个花环,等我头发长长了,你教我编一个好不好?”她低头问他,眼睛亮晶晶的。

夜衍没有回答好,也没有回答不好。他只是稳稳地托着她,一步一步往山巅走。身后月光铺满了来路,风穿过槐林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许多年后他再想起这个夜晚,才意识到那是他漫长到近乎无趣的生命里,第一次有人坐在他的肩头,摘走了他发间的一朵槐花。

二、苍梧百年

夜衍把鎏妩带回了妖祖殿。

最初那几年,他并不确定要怎么养一个神族血脉的小姑娘。他活了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幼小的生灵需要怎样被照料。他给她腾了一间朝阳的偏殿,铺了最软的灵草席,在窗台上摆了一盆她喜欢的野玫瑰。他每天清晨去山顶接无根水给她煮茶,傍晚带她去后山花瀑边修炼——她底子弱,承受不了太强的灵力灌输,他就每天把自己炼化的妖力分出一缕,用最温和的方式渡进她的灵脉里,像养护一棵刚移栽的幼苗。

鎏妩的体质比他预想的还要特殊。她的灵脉对灵力极为敏感,任何属性的灵力进入她的体内都会被迅速吸收转化,像是天生就适合融合各种本源之力。可她的身体又弱得惊人,稍有强度的灵力冲击就会让她经脉胀痛,蜷在蒲团上半天缓不过来。夜衍花了整整十年才摸索出一套适合她的修炼之法——以木系灵力为根基,辅以温和的水系灵气温养,不急不躁,像养一株需要慢慢扎根的树。

鎏妩学东西很快。她读过的法诀过目不忘,夜衍演示过一次的术法她就能模仿个七七八八。可她的性子跳脱得很,修炼到一半常常被窗外飞过的蝴蝶吸引注意力,或者蹲在药圃边上看蚂蚁搬家看上一整个下午。夜衍每次在殿内等了半天不见她回来,出门一看,她正蹲在药圃边上,手里捏着一片草叶,轻轻拨弄着一只正在搬运花蜜的蚂蚁,嘴里还念念有词:“你搬不动就分几次搬嘛,一次搬这么多,多累呀。”

夜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地上跟蚂蚁说话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浅,浅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咳了一声。鎏妩立刻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模样,只是嘴角还沾着一片没来得及吐掉的草叶。

他走过去,伸手把那片草叶从她嘴角摘掉:“去洗手,该吃晚饭了。”

她眼睛一亮,撒腿就往殿内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今天吃什么?”

“南瓜炖排骨。”

“上次那个很好吃的桂花糕还有吗?”

“有。”

她满意地弯起眼睛,又跑了回去。夜衍站在药圃边,看着她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片沾着一点口水的草叶,把它放在药圃的泥土上,转身跟了上去。

那些年他带她去过很多地方——去过妖界最东边的望月海看鲸落,她蹲在沙滩上捡了一整天贝壳,把衣兜塞得鼓鼓囊囊的,回到妖祖殿之后才发现兜底破了个洞,贝壳全掉在了半路上,她瘪着嘴难过了一整晚,第二天他又带她去了一趟,重新捡了一兜回来;去过南疆的火焰谷看地火喷涌,她吓得躲在他身后,却又要探出半个脑袋偷看,然后拽着他的衣角说“这个好看,下次还来”;去过北境的冰原看极光,她冻得鼻涕直流,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她裹着那件大得像帐篷一样的袍子,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说“哥哥,你好像一只把小鸟藏在翅膀底下的大鸟”。

他从没纠正过她叫他“哥哥”,虽然他比她的年龄大了不知多少万年。她叫他哥哥的时候,他就应一声。

她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修炼中引动了天地异象。

那天傍晚她照常在后山花瀑边打坐,夜衍在不远处的枫树下翻阅一卷古籍,忽然察觉到周围的灵气流动速度骤然加快——像是所有的灵气都被一个中心点吸引过去,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漩涡。他猛地抬头,看见鎏妩周身泛起一层耀眼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带着纯粹的神族气息,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枯萎的草叶重新变绿,闭合的花苞次第绽放,连瀑布溅起的水珠都悬浮在半空中,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斑。

夜衍放下书卷,没有打断她。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周身那道金色光芒越来越盛,在最后一刻冲天而起,在暮色的天幕上化作一道转瞬即逝的金色流光。周围的异象渐渐平息,鎏妩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茫然:“我刚刚……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夜衍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脉象——灵脉拓宽了一倍,灵力运转顺畅,修为在刚才那一瞬间跃升了一个大境界。他收回手,看着她那双还在茫然的圆眼睛,难得露出了一点明显的笑意:“没有。你做得很好。”

鎏妩眨了眨眼,然后弯起嘴角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她十三岁那年春天漫山遍野开放的野花,明亮而没有一丝阴霾。她不知道刚才那道金色流光穿过云层的时候,远在九重天之上和仙界深处的两双眼睛,同时睁开了。

三、扶光

那道金色流光穿过云层时,九重天金乌神殿里,正在擦拭御阳弓的炽焰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头看向东南方向的云层缝隙,感受到那股虽然微弱却无比纯正的神族血脉气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身去了曜灵殿。

而仙界深处的凌霄殿内,一个年轻男子正好站在露台上,看见了那道划破暮色的金色光芒。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衣摆绣着淡金色的云纹,墨发用一枚通透的白玉冠束起,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侧。他眉目清正,气质温润如玉,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淡金色仙气——正是仙帝扶光,六界最年轻的仙帝。

那道金光出现的时间很短,却在他的视野里留下了足够清晰的印记。他认出那是神族血脉觉醒时特有的本源之光,可那道气息出现的位置不是神界,不是仙界,而是妖界深处——六界之中唯一不受他管辖的地方。

扶光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殿内。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看见了什么。

三个月后,他以巡查六界结界为名,独自下界,来到了妖界边境。苍梧山的结界对仙帝来说并不难破,他用了三日找到结界的薄弱之处,又用了半日穿过层层雾气,在第四天的黄昏,站在了妖祖殿外那棵古槐树下。

他还没有来得及叩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裳的小姑娘抱着一捧刚摘的野花从山路上跑过来,跑得太急没刹住,一头撞在了他的后腰上,手里的花撒了一地。

鎏妩一屁股坐在地上,花撒了满地,她自己也摔得懵了一下,抬起头先看见的是一双干净得不沾尘埃的月白色靴子,再往上,是一件绣着云纹的衣摆,再往上——她看见了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

后来她跟夜衍描述这段相遇的时候,说的是“那个人的眼睛像装了一整片星空”。夜衍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当时摔傻了。”

但其实他记得很清楚——鎏妩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没顾得上捡花,也没顾得上拍裙子上的草屑,就那样仰着头看着面前那个月白长袍的年轻男子,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扶光被她看得也有些不知所措,微微偏过头避开她过于直接的目光,耳根却悄悄泛了一层极淡的红。

他弯下腰,替她把散落在地上的野花一枝一枝捡起来,整理好,递回她手里:“抱歉,是在下挡了姑娘的路。”

鎏妩接过那束花,低头看了看花枝被他重新理过的痕迹——每一枝都摆得整整齐齐,朝向一致,长短错落有致,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插花作品。她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是神仙吗?”

扶光被她直白的提问哽了一下,沉默了一瞬才答道:“算是吧。”

“那你下凡来做什么?”

“……巡查结界。”

“哦。”她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有,把那束花往怀里一抱,侧过头看着他,弯起眼睛,“那你巡完了吗?没巡完的话——我请你吃桂花糕呀,我哥哥做的可好吃了。”

夜衍站在妖祖殿门口,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那个穿着月白长袍的年轻仙帝站在古槐树下,被一个小姑娘堵得进退两难的模样,在门槛边靠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替他解了个围:“鎏妩,先进来洗手。”

鎏妩应了一声,抱着花跑了进去。夜衍和扶光在殿门口对上了视线。

那是妖祖与仙帝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没有剑拔弩张,没有试探交锋——夜衍只是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一条路:“仙帝远道而来,进来喝杯茶吧。”

扶光在那一天喝到了鎏妩口中“哥哥做的”桂花糕。确实是夜衍亲手做的——鎏妩刚来苍梧山那几年挑食得厉害,什么都不肯好好吃,他试了十几种食谱才从那堆烤焦的失败品里摸索出这一款她能连吃三块的配方。扶光吃了一块,又吃了第二块,然后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蹲着喂野猫的鎏妩的背影,声音很低:“她体内的神族血脉,是仙帝一脉的传承。”

“我知道。”夜衍的声音很平。

“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仙帝血脉流落在外,若被有心之人知晓,她的一生都不会安宁。”

夜衍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茶面上浮沉的叶片:“所以她在我这里很安全。”

扶光沉默了许久,久到院子里传来鎏妩逗猫的笑声,穿过殿门传进来,清脆得像三月檐角挂着的风铃。

“我能教她怎么控制那股力量。”扶光开口,声音依然很稳,却比方才轻了几分,“她体内的血脉不同于寻常仙脉,若没有正统的心法引导,日后修炼极易走火入魔。我不是以仙帝的身份说这句话的——我是以——”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完后半句。

夜衍替他把后半句说了:“以一个在桂花糕里吃出了槐花蜜味道的人的身份?”

扶光握着杯子的指尖微微收紧,耳根再一次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他没有否认。

夜衍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放下茶杯:“你可以留在苍梧山教她,但有三件事——第一,不要告诉任何人她的身世;第二,不要在她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带她去任何她不想去的地方;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属于兄长的神色:“不要让她哭。”

扶光看着他,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我答应你。”

那天傍晚鎏妩蹲在院子里喂完了猫,跑回殿内的时候发现那个月白长袍的神仙还没走,正坐在她常坐的那只蒲团上,面前放着一盏茶。她歪了歪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夜衍。夜衍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他以后会留一段时间,教你一些控制灵力的心法。”

鎏妩眨了眨眼,然后转向扶光:“那你以后每天都能吃到桂花糕了。”

扶光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温柔:“那我教你练剑作为交换,好不好?”

“成交。”

她伸出手,他也伸出手,两只手掌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算是击掌为誓。夜衍坐在主位上喝着茶看着这一幕,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看见扶光收回手之后,指尖不自觉地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留住方才掌心相触时那一瞬间的温度。他垂下眼睫,又喝了一口茶,什么都没说。

后来扶光真的在苍梧山住了下来。

他每天清晨在山巅的云雾里练剑,鎏妩就蹲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看,偶尔看到精妙之处会忍不住鼓掌叫好,把他刚要凝起的剑意震散得一干二净。他也不恼,收了剑势,转头看她一眼:“今日的心法背熟了吗?”

她立刻收敛笑意,心虚地低下头,假装在研究石头上的青苔纹路。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哪一段没懂?”

“第三段……那个灵脉运行的路径,我试了好几次,灵气走到这里就卡住了。”她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眼巴巴地看着他。他看着她那副心虚又可怜的小表情,沉默了片刻,伸出手:“灵气放出来,我带你走一遍。”

她乖乖地把自己的灵力凝成一线,渡进他的指尖。他引导着她那缕细弱的灵力顺着他的心法路径缓缓游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解说每一处关窍的要点。那股灵力太弱了,弱到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带着她特有的、干净的草木气息。他引导完一个周天之后收回了手,垂下眼睫,声音如常:“记住了?”

“记住了!”

她没有注意到他收回手之后,将那只引导过她灵力的手悄悄握紧了一下,像是在留住什么留不住的东西。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鎏妩从那个换牙漏风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久到扶光从“仙帝大人”变成了她口中顺口的“扶光”,久到夜衍开始习惯饭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她开始在他练剑的时候,不再只是蹲在石头上看,而是会在旁边摘一捧野花,趁他收剑的间隙别在他剑穗上。他低头看着剑穗上那朵摇摇欲坠的小野菊,哭笑不得:“这是做什么?”

“好看呀。”她理直气壮,“你的剑太素了,给它戴朵花怎么了?”

他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没有把那朵花摘下来,而是就那样把别着野菊的剑挂回了腰间。

也许是他在某个傍晚教她辨认星宿的时候,她忽然指着一颗极亮的星星问:“那颗是什么星?”

“长庚。”

“它一直在那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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