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听到小蛇的声音。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喊一声"霁蛰?"。
从来没有人回应。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知道那只是自己大脑制造出来的幻觉,但还是会想念。就像小时候的假想朋友——你长大之后知道他不存在了,但你还是记得他跟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让她不要抗拒这种感受,也不要刻意去寻找。
"它来的时候就来,走的时候就走。你要做的不是抓住它,而是学会在没有它的时候也能好好活着。"
林微觉得这话说得挺对的。
虽然做起来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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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林微回到了学校。
不是原来那所。她办了转学,去了另一个城市的另一所大学,继续读GIS。
重新适应校园生活比她想象的要难,但也没有想象的那么不可能。
她不再跟任何人组队参加竞赛了。她选了几门自己真正感兴趣的课,按部就班地上课、写作业、考试。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不差。
她交了两个朋友。都不是那种特别亲密的关系,但能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偶尔互相借个笔记。这就够了。
她没有再遇到秦媛媛那样的人。
或者说,即使遇到了,她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设防地交付信任。
她学会了一件事——保护自己不等于封闭自己。你可以对世界敞开一扇窗,但那扇窗上要装纱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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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的时候,林知鸷来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
她穿着一件新买的、打了折的、但对她来说依然很贵的红色连衣裙,坐在观众席第三排,全程举着手机录像,录了足足两个小时。手机内存不够了,她删掉了自己所有的自拍照来腾空间。
林微穿着学士服站在台上的时候,往台下看了一眼。
人群里,她一眼就找到了她妈。
林知鸷正在使劲冲她挥手。
林微没挥回去——太丢人了。但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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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之后,林微在一家测绘公司找了份工作。
跟GIS对口,干的是空间数据分析和地图可视化。工资不高,但够活。
她租了一间很小的单间公寓,离公司骑自行车二十分钟。每天早上七点起来,骑车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回家做饭,看会儿书或者刷会儿手机,十一点睡觉。
周末偶尔加班,不加班的时候就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做一桌子菜,拍照发给林知鸷。
林知鸷每次都回复同样的三个字:"好吃吗?"
林微每次都回复同样的两个字:"好吃。"
然后林知鸷会发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固定节目,雷打不动。
她不再吃药了。医生说她的情况稳定了,可以停药观察。她的脑子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条蛇的声音。
有时候她会想起它。
不是在崩溃的时候,反而是在一些很平常的瞬间——
比如切菜的时候切到了手指,会想"如果小蛇在的话,大概会说'你上辈子也是这么笨的'。"
比如下雨天忘了带伞,淋成落汤鸡跑回家,会想"如果小蛇在的话,大概会说'你的记忆力跟金鱼有得一拼'。"
比如深夜加完班一个人走在路上,月亮很亮,风很凉,四周空无一人,会想"如果小蛇在的话,大概会说——"
大概会说什么呢?
她想了想,觉得他可能什么都不会说。
他大概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她脑子里,像一颗不发光的星星,存在着就好了。
但他不在了。
所以她得自己走夜路、自己挡风、自己给自己壮胆。
也没那么难。
习惯了。
工作两年,林微攒了一笔钱。
不多,但也不少。她的开销很小——房租一千二,吃饭自己做,不买奢侈品,不旅游,唯一的消费就是每个月给林知鸷转两千块。林知鸷每次都说"不用给妈钱,妈够用",但林微知道她会把那些钱存起来,一分都不舍得花。
攒够一定数额之后,林微做了一个决定。
申请香港的硕士。
GIS方向,一年制授课型,学费加生活费大概需要三十万出头。她攒的钱只够一半,剩下的一半她本来打算贷款。
但林知鸷知道之后,二话没说,把自己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全拿了出来。
"妈——"
"拿着。不够的话妈再想办法。"
"妈,你的钱——"
"我的钱不就是给你花的吗?"林知鸷瞪了她一眼,"你以为妈这些年省吃俭用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等你用的时候拿出来。现在你要用了,妈不给你给谁?"
林微拿着那沓钱,数了数。
每一张都被叠得整整齐齐。有些是旧版的百元钞,有些是新版的,还有几张五十的。她甚至在中间发现了一张十块钱的纸币,被叠了很多次,角都磨毛了。
这些钱里面有超市收银员的工资,有工厂流水线的加班费,有过年不舍得买新衣服省下来的钱,有夏天不开空调硬扛着省下来的电费。
林微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她只是把钱收好,然后说:"妈,等我毕业了挣了钱,我给你买一件真正好看的裙子。不打折的那种。"
"瞎说,打折的就挺好。"
香港的一年过得很快。
课程很密集,作业很多,全英文授课一开始让她有点吃力,但适应了就好了。她的GIS功底很扎实——毕竟是从本科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在小组作业里经常是那个负责空间建模和数据可视化的主力。
她没有再参加任何竞赛。
但她在课余时间自学了Python和R语言的空间数据分析,做了两个还不错的个人项目,放在了GitHub上。有一个项目被导师在课堂上当作范例展示了,她假装很淡定,其实心里乐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毕业论文写的是用GIS技术分析城市热岛效应的空间分布特征。
答辩那天,她穿了一件紫色的衬衫。
林微找工作的那段时间,住在一间很小的合租房里。
室友是一个学会计的广东女生,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睡觉,从不熬夜。林微觉得这个室友特别好——安静,不折腾,偶尔还会分给她一盒自家寄来的广式月饼。
她投了很多简历。
大部分都石沉大海。
有几家给了面试机会,但都没成。有的是因为工作经验不够,有的是因为岗位不匹配,有的纯粹是运气不好——面到最后一轮被另一个候选人截胡了。
林知鸷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来。
"找到了吗?"
"还没呢。"
"不着急,慢慢找。"
"嗯。"
"今天吃什么了?"
"室友分了我一块叉烧。"
"那哪够。你自己做点啊。"
"厨房太小了,转不开身。"
"那也得吃饱。瘦了妈心疼。"
每次挂完电话,林微都会在手机里翻一遍招聘APP,再刷一轮岗位,再投几份简历。
然后关灯睡觉。
第二天起来继续。
这天下午,林微正在合租房里对着电脑改简历。
她已经把简历改了不下二十版了。每投一个岗位就微调一次,突出不同的技能点。GIS空间分析、遥感数据处理、Python空间建模、ArcGIS Pro、QGIS、数据可视化——这些关键词被她排列组合了无数遍。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852开头,香港的。
她接了。
"你好,请问是林微女士吗?"对方说的是普通话,带着一点港普的口音。
"是我。"
"这里是XX公司人力资源部。我们之前收到了您的简历,经过几轮评估,很高兴地通知您,您已经通过了我们GIS高级分析师岗位的终面。我们想正式向您发出录用邀请。"
林微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您好?林女士?"
"在的。"她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您能再说一遍吗?"
对方重复了一遍。
然后开始跟她确认入职时间、薪资待遇、签证手续之类的细节。
林微一边听一边在备忘录上记。她的手有一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挂掉电话之后,林微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了,映出她自己的脸。
一张普普通通的脸。没有灵视,没有蛊术,没有前世的记忆。眼角有一点细纹——这两年熬夜留下的。嘴唇有点干——忘了喝水。
就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五岁的、从精神病院里走出来的、会做饭的、读了个港硕的、刚拿到一个offer的女孩。
她退出通话记录,打开了微信。
妈妈的对话框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林知鸷发来的:"今天妈做了糖醋排骨,你什么时候回来吃?"
林微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妈,我找到工作了。"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对方就开始打字了。
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很久很久。
然后林知鸷的消息弹了出来。
只有一个字。
"好。"
后面跟着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跟每一次一样。
林微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合租房的天花板很低,白色的,有一块地方的漆起皮了,翘起一个小角。窗外是香港湿热的午后,远处有人在街上用粤语吵架,楼下的茶餐厅飘来菠萝油的香味。
她闭上了眼。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吐槽她。
没有人叫她傻。
没有人说"你在哪,我就在哪"。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
是小雅发来的消息。
一张图片。
画的是一只紫色的兔子,戴着一顶博士帽,举着一个写着"offer"的牌子。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姐姐好棒!!!我也在努力!!"
后面跟了十二个兔子蹦跳的表情包。
林微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小雅回了一个兔子竖耳朵的表情。
手机扣回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烘烘的。
桌上的简历还开着,光标在"求职意向"那一栏闪烁。
她伸手,把那一栏删掉了。
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