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李冽跟路浔讲,唐棠比他大七岁,是个非常厉害的大导演,他们很早就认识了,认识的时候唐棠还在和他邻居家的哥哥谈恋爱。
路浔问,为什么分手。
李冽说,“因为齐迹在一次地质勘探中出了意外,腿断了,然后就分手了。”
齐迹是个温柔的人,李冽印象里他总是穿着浅色衣服,说话轻声细语,唐棠和他一直是同班同学,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两人的大学也只隔了一条街,占据了对方生命一半的光景,形影不离。
李冽自身对婚姻的失望曾在他们身上找到填补,但在亲眼见证两人分道扬镳后也不说清该不该对不对。齐迹说,人的一辈子这么长,你要往外走,你要遇到更多人,怎么能让自己一直被困在十几岁。
唐棠是个潇洒的人,走南闯北,搞艺术,要自由,心比天高,齐迹不像影视剧里把话说重,温声和唐棠说话时就像俩人平日里问有没有吃饭一样。齐迹说,冬天往南方走吧,那里暖和。唐棠说,那我真的不回来了。
“好。”齐迹的最后一个字就是好。
路浔是个敏感的人,听别人的故事心里也会泛酸难受。他问,“没有然后了吗?”
“没有了。”
李冽没有往后说,后来齐迹去世了,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迁到了北方,再没有回来过。但唐棠这几年却总是回来,说是来看看李冽和幺幺,却总站在齐迹家生锈的大门前,将落满地的枯叶拨到一边去。
路浔踩着李冽的影子,走神了,步子越来越乱,直到肩膀撞上李冽的肩膀,先是被握紧手腕,然后是手肘,路浔被抱着,李冽什么也没说,和他贴得紧紧的一起回家去。
……
除夕当天晚上李冽不在家,那天幺幺短暂的睁了会儿眼睛,但是没一会儿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顺着眼角扑簌扑簌地掉,脸上的纱布被浸湿,李冽用棉签小心翼翼给她擦干净,然后小声说,“宝贝,不哭了。”
话落,她的眼泪反而掉的更厉害了。李冽按了呼叫铃,跟医生说,“怎么办?她很疼。”
医生也没办法,止痛针已经打过了。李冽往前凑了凑,“今天是除夕,本来想和你一起倒计时,不过小孩子就不要熬夜了,睡一觉吧。”
幺幺张了张嘴,将新年快乐四个字咬得稀碎。
“嗯,新年快乐,”李冽朝她笑了笑,“睡吧,哥哥明天也和你说新年快乐。”
打了麻醉针,幺幺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声太轻了,轻到李冽不敢把眼睛闭上,他靠着椅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慢慢变轻,很轻,很轻。
零点钟声响起来的时候,李冽给路浔发新年快乐。
路浔也回他,新年快乐。
大年初一的早上,常奶奶带着豆豆来窜门,豆豆穿着红袄子红棉裤,小手被常奶奶攥在手心,眼睛依旧滴溜溜转,看人的时候对不上焦。
常奶奶给路浔送了饺子,皮厚馅儿少,她说锅里最好看的饺子都在这里了,“豆豆怕鞭炮声,闹个不停,我都没法好好包……”
说着说着,豆豆又咿咿呀呀的乱蹦乱跳。常奶奶牵着他的手下楼梯,花白的头发在寒风里一嗖一嗖的。
余老板的水果店过年也不关门,大年初一的电影票从两张变成三张,余橙橙小朋友也要跟着凑热闹。下午五点的场,李冽要照看摊子照看到四点钟。
路浔和余橙橙在一边下五子棋,小姑娘是五子棋高手,但下了三局后觉察路浔实在菜得厉害,明目张胆放了一太平洋的水,直到路浔把她的白子都吃完。
余老板在十二点钟准时踢着高跟鞋风驰电掣的推门而入。
她一手拎着快餐,一手打着电话,吵吵嚷嚷着,“赌钱输了找我要钱?还想拿孩子威胁我?!告诉他!敢跟橙子乱说一个字,我……”
余老板跟炮仗一样,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都没能将她的声音盖住,路浔及时捂住了余橙橙的耳朵,但一个人对自己的名字总是分外敏感,余橙橙立即抬起头,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妈妈。
余老板疲惫到连孩子也不想哄,提前闭店关门,打发他们去看电影。
时间还早,他们一块儿去了附近的游乐园逛。这是一个几近废弃的游乐园,哪怕是春节园内也冷冷清清的没多少人,余橙橙小朋友检了票就直奔旋转木马,申请要坐在最高最大的白龙马上吃冰糖葫芦,李冽婉拒了,往她嘴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先吃这个,玩完了再吃糖葫芦。”
余橙橙不是不讲道理的小孩,嚼着巧克力哼哧哼哧爬上白龙马,路浔给她理了理衣领,心说这游乐园也太破了,白龙马掉漆掉得快成斑马了。
李冽手肘撑着围栏,问路浔,“你不玩吗?”
路浔摇摇头,“我是小孩吗?”
“你是大孩,”李冽笑了声,“那儿有马车,大孩可以坐。”
路浔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起来,“你不也是大孩吗?你坐我就坐。”
路浔没有坐旋转木马的经历,甚至没有去游乐园玩的经历,跟李冽挤着坐到马车里的时候他有点儿懵,这也太难受了,他俩个子算挺高的了,在马车里伸不开腿,膝盖碰着膝盖怎么坐怎么别扭,耳边还有一串的小螺号滴滴滴吹和余橙橙杠铃般的笑声,旋转木马转啊转啊转了三圈还不停,他猛地有些想吐。
扭头一看李冽正笑着看他,路浔愣了愣,下意识举起不常用的手机,用后置拍了一张很没有技巧并且非常模糊的照片。
应该用相机的。路浔下意识这样想。
这些都是很琐碎的事情,路浔的记忆到这里就卡住了,再回忆起来就很生涩。到点后他们去看了电影,但是他忘记那部电影叫什么名字,也记不起电影的任何剧情,只记得可乐和爆米花都甜得发腻,这导致他以后看电影再也不吃爆米花。
散场是七点半,把余橙橙送到水果店是八点,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显得烟火更加绚烂。
余老板请他们吃了火锅,还开了一瓶红酒。路浔喝不惯,拿了桃子味的汽水兑着喝。他没喝多少,但结束时脑袋晕乎乎的,跟在李冽身后紧紧贴着他脚后跟走,绊了好几次还是这样走。
路浔心里藏了太多事,交织的情绪拉着他往下坠,再坠。
李冽转过身扶住他的肩膀,路浔向后仰了仰,用食指和拇指框了一个框,把李冽和他身后的烟火一起框起来,说,“新年快乐啊。”
月亮高悬,涧弯桥后面的小路两侧都挂了红灯笼,被冷风吹得一摇一晃。李冽把手插在兜里,路浔贴着他的背走,鞋尖抵着他的脚后跟。李冽觉得好玩又好笑,转过身面对着路浔,看他脸颊和鼻子都被冻得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