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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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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冽偶尔会想,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因果,难道是因为上辈子他做了太多错事,所以这辈子一定是不幸的,他一定要挣扎、一定要痛苦,一定要在千辛万苦取得那一点点可怜的安稳后再被告知这些、那些、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这个世界就活该有人幸福、活该有人煎熬吗,我们一定要靠眼泪换取下辈子的快乐吗。

不要再来了。

何晟和江常遇第一次出远门是去青岛,两个人轮换着开了十多个小时的夜车,紧赶慢赶终究是错过了海上日出。他们去的那天天气并不算好,阴沉沉的,云层堆叠在一起,像是随时会塌下来,整个海面壮美得有些凄惨。何晟拍的那组海边照贴在工作室进门左手边那块浅灰色的毛毡板上,白色的海鸥、青色的天空、灰色的海面,大气、陆地、水、生命,世界完完整整定格在按下快门的一瞬间。路浔无数次从那里经过,总会下意识瞥向那两个在黑色礁石上相拥的身影,何晟误以为他是喜欢海,笑着说等一个不错的天气我们一起去。

路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所有人许下的所有承诺或大或小都有一种强烈的抵触和厌恶情绪,他们和她们也这样笑着说以后,工作、聚会、旅游,可是哪怕只是最简单不过的明天见他也许都很难做到,随时会死、随时会消失、随时会闭上眼睛、随时会让那些重要的期待和约定落空,变成踩不到实处的痛苦和埋怨,他做不到不去乱想不去害怕,做不到到坦然接受,恐惧像是挥散不去的大雾般一点一滴悄无声息渗进他的骨头,他试着躲、试着跑,但它就像踩在脚底的影子一样黏着他,该怎么办,能怎么办,他该去问谁,谁又可以给他答案。

路浔想,怎么会这么难过。他用自己疲惫的身体抵着李冽同样疲惫的身体,手抓着他腰侧的衣服,抿了抿唇,低头把眼泪蹭干净。李冽揉了揉他的脖子,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之间好像被无声无息地拧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荒谬又狼狈的一生跌跌撞撞终究是被推着走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他望着他、他望着他,心知肚明彼此都输掉了最后一次豪赌,于是闭上眼,疲惫又无力地向命运妥协。

一天、一天、再一天,天气越来越冷,日日都是雨雪混杂的糟糕天气,头顶苍灰色的天空和远处起伏的山线紧密吻合,流经莘镇那条长河的沿岸结了薄薄的一层冰,河水仍旧流动、沸腾,不停歇地汇入洋流。

李冽掩了掩路浔的围巾,轻声问他,“冷不冷?”

路浔摇摇头。

糟糕身体和糟糕精神很难支撑他们去看真正的海,路浔只好选择用这样最简陋最笨拙的方式,希冀他们看过的亿万千碎水滴里有那么足够幸运的一颗、或是半颗,可以不被饮下、不被蒸发、不被停下,可以穿过连绵的高山、穿过成片的田野、穿过逼仄的峡谷,带着他和他最后的挣扎、最后的惦念、最后的一眼,慢慢悠悠落入大海。他想抓住一个约定、要抓住一个约定,在这样莫名其妙的、无逻辑的、痛苦又短暂的二十二年里。

好幼稚。路浔手指轻轻勾着在寒风中止不住颤抖的芦苇,在夕阳残尽的最后一刻被吻掉泪水。

酒精麻痹神经后大脑会变得迟钝、麻木,会在短时间内获得假性的快乐或是成倍的痛苦。路浔不喜欢喝酒,总觉得有股很重的、难以接受的苦味。李冽对其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他始终对二分之一概率得到的欢愉避如蛇蝎,一定程度上甚至恐惧快乐充斥心脏的胀热感。李冽很少将自己的想法讲给别人听,情绪收敛得如同被千亿根蚕丝层层包裹,他第一次烂醉如泥并不是在今天,他的第一声控诉、第一声哀鸣,第一次将怨恨、不甘、痛苦、挣扎演绎的歇斯底里是在路浔面前。

死亡太可怕了。所有与你有关的都停滞了,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所有鲜活的都变成苍白的,一动不动、毫无生气,痛苦和快乐的记忆独留在活着的人的脑海内,一切的一切都像团吸饱了眼泪的棉花那样沉甸甸压在心上,缠住我、拖着我,爱和恨再也说不清楚,那些长篇大论和自言自语永远得不到回音。这不可怕吗。这可以被原谅吗。一定要我再一次接受死亡吗。一定要我再一次接受离别吗。可以说讨厌吗、可以拒绝吗。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一切、我所有的一切会变成这样、我该怎么办、你怎么办。

“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不想看你痛苦,也不想看你生病,要我看着你去死吗,要我看着你离开吗,我真的……我真的不舍得,我害怕,我不想这样……可不可以不要、不要走、不要离开……”

不要抛下我。

两具年轻的身体紧密相贴,李冽紧紧搂住路浔的肩膀,好想将骨头都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路浔听他支离破碎的恳求和呢喃,感受到他唇舌的滚烫和眼泪的冰凉,天空那么暗、那么暗,路灯那么亮、那么亮,他们拥抱着彼此,亲吻着彼此,渺小得像一粒芥子。他和他像无数千疮百孔的乞讨者般苦苦哀求,要在上帝挥手洒下的千万分之一的垂怜里寻一个两全的办法。

“对不起。”

“对不起。”

真的很累、很疼。

路浔抱着他,双臂穿过腋下,前胸贴着前胸,李冽的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滚湿了他半个肩膀,路浔知道他在痛,无数个深夜他都在痛。路浔拍了拍李冽的背,像李冽哄他时那样捏捏后颈。

路浔学他的话,“别,别说对不起,把每一句对不起,都换成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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