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换了地方住,误打误撞跟他合租,他回来的次数很少,话也很少,那段时间他妹妹在重症监护室,他念高三,在学校和医院两头跑,眼睛总是红红的。他给我找药、给我盖毯子,熟起来后总是他照顾我多一些,他经常自己做饭,但是自己却不怎么吃,最开始我只觉得他是挑食。但那时候他其实就在吃抗抑郁的药,只是骗我说是维生素。”
“二十一岁生日那天,他买了一个生日蛋糕,祝我生日快乐。我许了愿,晚上做很可怕的噩梦,他凑过来抱我,那是他第一次抱我,很温暖、心跳很快。大年初一那天楼下的水果店有人闹事,我上去帮忙差点被水果刀捅到,他替我挡了一下,流了很多、很多的血,一直在发抖,我才知道原来他晕血那么严重。后来他告诉我关于他妈妈的事,我想到陈愿,很难过很难过,那天晚上我们抱在一起睡,他给我擦了很久的眼泪。”
“我们在一起了。很幸福、很幸福,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他认识的一个姐姐想要我去拍电影,给我讲剧本,是非常苦非常痛的故事,原型是他,故事的结局并不好,可以说是很无力、很无奈,我很受感触,但是并没有在意。那个姐姐,还有我,我们都以为他不会痛、或是痛习惯了。”
“我是最后才知道有关他的全部事,他爸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的整个童年都活在暴力和威胁的阴影下,他走不掉、躲不开,那时候心理状态就已经很糟糕了。后来他爸在工地上出事,他却并没有得到解脱,躯体化反而更加严重,他睡不着觉、吃不下饭。靠妈妈和妹妹需要他这样撑着,他很累、很痛苦。偏偏、偏偏,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妈妈走了,妹妹在医院坚持了两个多月后,也走了。”
“我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最开始我没有告诉他我生病了,还是治不好的病。我很害怕让他知道。但是,这种事情不是可以瞒一辈子的。我越拖越久、越拖越久,直到把事情推向一个无法挽回的境地。我没有办法了。我只能和他讲很多遍对不起。我以为他要恨我的,但是他说,他说这不怪我,又不是我的错,他问我疼不疼,他说他爱我。”
“他是真的喜欢我。”
“我那时候完全沉浸在被人完全接受的喜悦里,几乎是忘乎所以了,我无所顾忌地喊痛、掉眼泪,心安理得享受被照顾、被呵护,娇气到连夜里吵人的雨声都要拿出来讲一讲。那时候、那时候他的状态就已经很差、很差,他睡不着的每一个夜晚都掉很多眼泪,只是我没有在意。我没有在意。我只是以为每天晚上都下雨。”
“后来,后来我撞见他自残,身上那么多、那么多的血,我的手也被染成红色的。他不是故意的。这是无意识、下意识的举动,他很早很早就想离开了。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药物可以抚慰他的精神、他的身体,或许疼痛可以、或许停止可以。他从很早很早开始,就已经没有‘以后’、‘未来’的想法。”
“那天他喝醉了,情绪崩溃抱着我说不要走,不要离开,他的身体很烫、很烫,眼泪很凉,难受得像是在经历世界上最残忍的酷刑。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说爱也可以比山高比海阔,没有人在乎世俗自由,没有人困扰金钱利益,可是,可是,为什么会这样走投无路呢。有什么办法。”
“很多次我和他讲话,他都不回答,他不是故意的,他偶尔会听不见。他那天做饭用掉了半罐盐,还是觉得淡,他尝不出味道了,一点没发现自己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他好痛苦、好累。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呢。这是我第二次痛恨这个世界不公平。如果我是上帝的话,我要将所有的偏爱都无限制地赠送给他,恩宠、荣光、康健、天赋,我要世界的天平的完全向他倾斜,他该一无所缺。可是,可是,这一趟连贫穷到连最简单的快乐都没有。我甚至不可以拯救他。”
“我其实对他很坏很坏。坏到变成一道沉甸甸枷锁拴着他。我一直这样问自己,要他再一次面对死亡吗、要他承受住一半的痛苦吗。不要这样吧。他好累、好累,他足够辛苦了。我还能给他什么呢。所以、所以,最后的最后,我跟他说,就这样吧、就到这里吧。太痛苦啦。结束吧,就让一切都结束吧。不要再流泪了。他很怕我会怪他。我怎么会怪他,你知道的,死亡和活着一样伟大啊。”
“是在清晨,他出了门就没再回来。十七层楼那么高、那么高。地面的雨水堆积得像海一样。他走啦。”
这趟列车就到这里吧,前面是什么呢,是风暴还是大雪,是山地还是平原。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完整驶过铺列的铁轨了。
“但是,还是有些不好的,”路浔顿了顿,“那天是我的生日,一年之中只有一次。”
*
《绿皮车》并未在国内院线上映,只在海外艺术影院与各大国际电影节展映,刚开始时影片排片稀少,曝光度极低,几乎全靠观众口口相传逆势出圈,接连斩获海外多项权威电影奖项,其中饰演杨满的新人演员方知有一炮而红,却在后续颁奖礼和媒体专访等公开活动中屡次缺席。
方知有在电影杀青后就和外界断了所有联系,他沉浸在杨满的情绪中走不出来,本能抗拒所有曝光,更是连对手演员的联系方式都删除掉了。他在电影上映后的第三天联系唐棠,只问了问那段录像里的人现在在哪里,他想和他见一面。
唐棠最早将影片的初版发给路浔,无奈消息石沉大海,她是后来的后来,阴差阳错得知路浔恰恰是在那天离世。
“那……曹远生呢?曹远生的原型,他呢?他现在在哪里?”
唐棠苦笑一声,只能说抱歉。
初版影片的最后,镜头聚焦在一片憔悴枯黄的野芦苇丛上,日头沉得像是要被人驮在背上,杨满拖着沉甸甸的步子从那里走过,弱小瘦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背景音里呜呜呼呼的风声由凛冽逐渐平静、停歇,直至所有的一切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最后的最后,所有的一切都隐没在一声叹息中。
路浔听见的也只是一声叹息。
意识归于虚无后会怎么样呢,会变成微风吗、会变成尘土吗,还是一株枯黄的芦苇、一群倾斜的候鸟呢,是亿万千碎水滴中不起眼的一颗吗,还是大地崩裂时落入地隙的一颗细小碎石呢。是在大爆炸后无线膨胀的广袤中吗,是在呼吸都逼仄狭窄的甬道中吗,他的血管、肠道、喉管,他的缝隙、世界的缝隙,竟是严丝合缝的吻合吗。他们在哪里再次睁开双眼,还会再次睁开双眼吗。陆地会焚化赤裸腐朽的骸骨吗,海洋会包容干涸顽固的血液吗,第一簇火苗被点燃、第一个文字被刻下,注定人类要流更多的眼泪吗,它们变成重重叠叠堆积的云层,变成旱地祈求的一场大雨,变成迢迢千里的河流、渺渺苍苍的湖泊,最终汇入十分之七的海洋、归于母亲的羊水吗。第亿万次轮回又开始了,大陆迁徙、冰川相碰,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濒死者的最后一声嘤咛,普罗众生八亿次呼吸歇停的一瞬,他们仍站在这里,他在这里,爱怨嗔痴仍纠缠啊,原来那么渺小、那么渺小。
所以,所以,那趟绿皮车又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