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才醒的柳眠睁开灰雾的眼睛,心下微微叹出一口气。他从乾坤袋里摸出符纸,写上符文,用灵力催生,替他“看”周围的一切,终于准确找到门在哪里的柳眠,一步一步走过去。
门还没来得及推开,手掌就落入一处温软的地方,柳眠的符箓仅仅感知到这是一个毫无异常的活物,但手上的触感让他被火烧着般的迅速收回手。
“阿池,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师父,我是刘岑。现在该是巳时初了。”
刘岑因刚才的意外有些尴尬,见柳眠没什么怪罪,才开口说话。
柳眠点点头,询问齐池的动向,得知齐池已经将自己失明的事情告诉了刘岑,于是今早辰时刘岑来替齐池换班。
“岑儿费心了,师父没事,这伤得离奇,师父先去霜门一趟,不必忧心,你好生休息便可,我记得最快一批新入学的弟子们该入门分修了,想来你担着这大师兄的名讳,近日里来也该很疲累,得空便休息着。”
柳眠感知着面前的空白与活物之间的连接处,抬手拍上刘岑的肩膀,侧过身从微弯着腰后撤的刘岑身边离开。
走到庭院内,风若扶柳依依吹别他的面庞,撩起他的发丝,柳眠随手给自己弄起束发,落了一片乌黑的发丝,卧在柳眠的脖颈间,待他御剑而行时又随之落下来。
没了视线果然十分的麻烦,柳眠已经走错了好多条路,他有些懊悔,应该让刘岑送他过来,可是又心疼刘岑前些天见面时那越发乌青的眼下。
更何况他是清风宫雪门的门主,若是让众多的人知道他失明的事,自己又该如何解释原因,或许他可以不解释,但在一片喧闹中心的镇静就难免引人怀疑他是在隐瞒着一些事情。
自从那件事过后,柳眠已经很久没再踏进霜门,他实在不明白明明知道是设计出来的关心,为什么还会有人如此的痴迷。
而且说到底,此事皆因他管事不利才滋生壮大的。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虽无人追究,可柳眠的心中永远都扎着一根刺。
依旧如以前一般,柳眠在殿内坐着等待门下弟子的禀告,只是这一次不一样的是,他坐在殿内闭着眼,好似闭目养神。
“师兄,你的事——我正打算去找你。”
阿兰幽观望了一下四周,还是不放心的使用了屏障空间。
“师兄,还是这里说话更方便一些。”
阿兰幽坐到柳眠对面,一张栖木的红桌横在他们二人之间,上面什么也没有,因为在他们二人的意识里并没有什么想要出现在这张桌子上的,只是为了更加适宜,才在空荡荡的空间里摆出一张桌子。
“师妹,其实日后你若是害怕那些窥探的行径,完全可以进入我的神识里,与我交流。”
阿兰幽听完立刻告诫道:
“那种术法耗费仙力,还有陷入漩涡的风险,被一些门派算为禁术,不可反复去用呀,师兄!”
柳眠听完心中陡然升起一抹不适宜,而后就是一阵沉默。
柳眠不明白为何沉寂的阿兰幽,开口询问,“师妹似乎已经知道我失明的事了!”
“对,是你那好徒儿齐池告诉我的,辰时不过一刻便跑到我门前,禀了门口小童说要见我。”阿兰幽说起齐池一脸的冷淡。
“他……”阿兰幽皱着眉头想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盯着柳眠已经看不见的眼睛,抬手在他面前晃悠两下幻出的黑布条。
“师兄,他似乎跟同龄的弟子太不相同了,他该不会又……”
“绝无此事。”
柳眠知道阿兰幽担心齐池再次踏上邪魔歪道的事,但齐池的表现柳眠历历在目,他在心底认为齐池如今算得上是一个正直且善良的孩子。
“师妹,阿池很乖的。”
阿兰幽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眼问柳眠为何失明,却得到柳眠支支吾吾的回答。
“师兄,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我不会逼你,却也更不会害你。”
阿兰幽拍拍柳眠揉在一起好像要搓烂的手,安慰道:“师兄,别担心,师妹不会对齐池怎么样的。此事是不是与他有关。”
“这……我不知道,我审判曲镜时动用了入忆的禁术,也许是天劫吧!”
“这等事何故招惹来天劫?邪魔歪道皆有扰乱人心的本领,使得被他控制的人将自己暗藏已久的不堪全都抖搂出来,阿兰幽活了两世,却未见天劫降到他们头上。”
阿兰幽肯定的看着柳眠的眼睛,空中旋转的黑布条停下,被阿兰幽握在手心里。
矩形的物体从柳眠的感知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上被束缚住的布条。
柳眠抬手覆上抓着那黑布条,心里一惊,扯下后眼前忽闪残影,随后他的世界又再次变成灰白色。
“师兄,你刚才可有看到什么?”
柳眠意识混乱,好像对一切都已经失去了判断力,他甚至不能分清那残影是脑海里想象的还是真实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撕裂感再次侵袭而来,柳眠痛的无法思考,受不住地痛叫起来。
“啊!疼!疼……”
全身如同针刺一般深入骨髓的疼痛激出柳眠的眼泪,他听不见阿兰幽着急的在他身边呼喊,也做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回答,只一个劲儿的喊疼。
再次醒来后,柳眠什么也没做的躺在床上,他能感觉出自己是躺在一张床上,而不是一块石头上或者一根树枝上。
身上还盖了被子,分明已经入春了,柳眠心里想着怎么还将厚的压的他喘不过气来的被子盖在他身上。
柳眠一时无力撩开被子,催动灵力将被子掀开,空气中的凉意丝丝入体。
他尝试着睁开眼睛,眼前虽还是雾蒙蒙的一片,但他终于可以看见一些东西了,他扭头看着周围若隐若现让他感到熟悉的东西,疑心这是他的卧房。
阿……阿兰幽师妹?
柳眠张开嘴以为自己没力气说话,停顿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了!
这!
柳眠满是疑惑,尝试发出一句声来,可是耳边只有周围风吹动某个不知名物品的声音,没有他的声音。
绕是他再厉害,遇到这样变得如同废人一样的情况,还是抑制不住的颤抖,费了一番力气,将瘫软无力的双手左右错位着交叠在一起,控制自己不会过于暴怒以至崩溃。
他掐着自己的手保持清醒,指尖恢复的力气都到了他的肉里。柳眠干渴着嗓子,不停尝试着发出声音。
门开了,走进一个人,却没有发出声音,柳眠的符箓只见其态不见其形。他用尽力气将手抬起来,终于引的那人出声。
“师伯怎么了?”
是——是迟雪的声音,柳眠的心一震,好像漏了半拍的心跳,他慌忙的摇着头,比控制不住身体更可怕的是在身体的病化中保留着清晰的头脑。
柳眠不能看也不能言,更不能动,他苦苦挣扎着,除了从他体内逼出泪水,他什么也传达不出去。
“师伯,您怎么了?您好像很难受?”
一只手轻柔的拭去柳眠面庞的泪水,等柳眠真正醒来,才意识到那其实是只手帕。
“谁!”
柳眠吼得撕心裂肺,心中压抑的情绪激动地表露着,他睁开眼依然看不见,迅速起身一跃而下,磕到木凳上咬着牙将情刃幻出,指向前方那人影处。
“师父,您怎么了?阿池只不过想喂您喝药。”
柳眠放松警惕才意识到嘴边的水渍,下意识的抹去,让水渍快速风干。
“我为何会在这里?霜门主呢?”
柳眠一步一步走回去,半路被齐池扶起,一阵恶心在柳眠心底升起,刚刚那个离奇的梦又让他想起了上一世的痛苦。
“霜门主唤我前去接师父,说给师父试的药术有些厉害,交代我将师父接回来好生照顾着,师父约莫需要睡上两个时辰,现在还差半个时辰。”
“师父没什么事了,药等会儿师父会自己喝完的,阿池最近该入学分修考核了吧!快些去准备吧。”
柳眠催促着齐池,希望他能早点离开。
“师父,阿池的那些功课都做得都差不多了。”
齐池将药碗放到柳眠手里。
“师父,先把药喝了吧!等下冷了。”
“阿池,你不是还要去找露白学术法吗?学完了吗?”
柳眠抿了一口,苦的他将药碗放下,烦躁地躺回床上,嘴里念叨着药太烫了,放凉一会儿再喝。
等他听见关门声才将身子躺平,抬手又摸上自己的眼睛,越来越多的疑惑涌入柳眠的脑海里。
他已经无力探寻齐池是否也重活一世,齐池如今无忧无虑的生活着,朝着完全不同于前世的路走了,他何苦为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