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乔,如果温吞不高兴对你玩冷暴力你会怎么办?”楚瑾刚从公司回来还套着裁剪得体的白西装,现在人在柯乔家里蹭饭。
柯乔俯下身把哼哼唧唧的女儿抱在怀里,边哄边回答她:“开玩笑儿,就她还玩冷暴力啊,顶多就热暴力,都俩孩子的妈了还搞这么幼稚。”
这就很温吞。
他们俩夫妻三年抱俩,要多甜蜜有多甜蜜,平时小打小闹也上升不到这个高度,顶多就是发挥他们人民警察超强的协商开导能力,楚瑾这么问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楚瑾没说话,只是看了眼微信上自己老妈对自己发来的应酬邀请,心里只是想着会不会赶不上给秦霜野过生日。
今天下午和宋思娣私聊完之后楚瑾就回去上班了,也不知道宋思娣经过这次之后会不会改观,反正她已经把要说的都跟她讲明白了,最终结果都不会影响到她和秦霜野,无非就是人际关系网里少了她这个微不足道的点。
想着,楚瑾低下头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裙带菜汤,一旁的温吞给女儿弄好饭之后把碗递给自己老公,随即手忙脚乱地跑到卧室哄在襁褓里哇哇大哭的儿子,她望着这一家人温馨的场面,思绪不知道为什么随着他们也渐渐飘远了。
放在一旁的手机振动了几下,硬生生把她从虚空给拽回来。
楚瑾一挑眉,拿过手机过来解锁,看样子是微信消息。她的微信里攒了一堆小红点,如果不是重要的工作群她都会开免打扰,而一般别人给自己发消息也只是晾在那或者已读不回,唯一置顶联系人的账号是注销后的一大串乱码。
从前她有源源不断的分享欲,而自从她拿到属于自己的诊断书开始吃药后就枯竭了,楚瑾总是懒得回复她认为不重要的联系人的消息,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屏蔽了,并且非常爱玩消失。
终于她在一堆消息栏里翻到了宋思娣并点进去。
快乐天使:那个,楚警官,我想明天给小霜过生日,特地过来问问你她喜欢什么,明天我给她带蛋糕过去。
快乐天使:如果你实在忙的话,我替你看好她。
楚瑾略微一沉吟,想到明晚还有场应酬,如果可以签下那份合同的话能够为王敏的公司带来几百万的收益,但想到秦霜野如果没人陪的话她会不会难过这件事还是动摇了。
如果宋思娣在的话应该能缓解一下,自己能赶得回来,毕竟赚够面包就是为爱情服务的。
失业:行,你买的话尽量不要买太甜或者植物奶油,零食的话就别带花生制品的,不要膨化食品和除了蛋糕的甜食,以及油腻的,我明天有个合同要签,我尽量赶回去。
按下发送键之后楚瑾就退出了聊天,望着手机愣怔片刻,而后往上划了一下点进置顶联系人。
失业:想要星星月亮,我都拿梯子上天给你摘去,好不好?
失业:阿野,你还喜不喜欢我啊,三项择偶标准有没有变啊,我还能不能追你啊?
失业:算了,我想得太多了,阿野天天开心^_^
这里算是楚瑾这三年来的日记,她的分享欲都是倾泻在这的,从今天早上穿什么衣服上班好还是吃了什么好吃的看了什么好看的电影等等,以及各种各样的情绪记录。
楚瑾盯着那个萨摩耶头像,而后鬼使神差地点进主页动态,背景还是那片阳光照耀下湛蓝的海和两只疾速掠过的海鸥,唯一一条动态依旧是分别前一晚秦霜野离家前发的“等我回家”。
不过没有任何人点赞,不出意外秦霜野设置了仅她可看。
楚瑾翻开评论区,留下第一条评论。
“等到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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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霜野的睡眠时好时坏,但无一例外都被梦魇困着,她总自嘲原因是自己手上沾了太多人的血而没有得到牢狱之灾所以报应会慢慢来到,最终如愿把自己折磨死。
而她昨晚一夜无梦,安安稳稳地睡到了第二天中午,醒来时窗外积了薄薄的一层融雪,连同整个世界都是湿漉漉、滑溜溜的,很意外的是每年自己的生日都在一年之中最冷的那天,也许在秦霜野心里大寒都不如十八号这天冷得让人发颤。
今天没有输液,护士也慷慨地把置留针从秦霜野输液输到发紫的左手上拿掉了,当然这也意味着她很快就能出院了,秦霜野打算等楚瑾过来看她的时候让她帮忙给自己找一套房子租,好坏不重要,重点是租金这点够她的存款撑到她找到工作的第二个月,至于工作这方面就不用楚瑾操心了,她哪怕以后给人送外卖都好,就是不要活在楚瑾的阴影下边,免得被人诟病。
她靠在病床上抠着指甲想着,忽然又觉得这点不太妥当,自己得彻底消失在楚瑾以及其他人身边才行,于是这些只能她自己来了。
也许还有更简单的,那就是出院之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死掉。她听见自己心里传出来一个声音。
好像这次住院也花了楚瑾不少钱,看来得还清才行,诶,你说要是楚瑾她老公嫌弃她喜欢女人怎么办?秦霜野回答说。
秦霜野慢慢陷入自我矛盾,越思考头越疼,最终她选择放下并温柔地拜托自己暂时不要想这么多莫须有的东西,一切都等到她从这里出去再来一道又一道了清。
可是等到下午楚瑾都没有出现在病房门口,就连宋思娣也没有过来。
VIP病房里有次于ICU与急救科最好的医疗设备,所以一般住在这的病人不是需要靠一堆设备维持生命的人就是年过半百的孤寡老人,以至于这个区域平时很少家属来探望,就连护士走过时都尽量降低声音,这显得整个病房冷冷清清。
秦霜野看着电视里每天重复播放着的家庭伦理剧和这家私立医院的小广告、反复从一数到百来打发时间,实在无聊到想要拿过床头柜上的花来揪着玩时才发现拿束百合花在昨天被楚瑾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的火,把枕头重重扔到地上然后再捡起、拉开抽屉再用力关上,重复几遍之后她下意识地想要从口袋里摸烟盒,扑空之后才懊恼地想起自己现在不是在缅甸群山里秦骇软禁自己的那座小别墅。
最终她选择握着耳朵把被子盖过头顶强制入睡。
不知道浑浑噩噩睡了多久,她听见有人把病房门推开了,随即她掀开被子坐起身想要靠眼神责备楚瑾时却发现是宋思娣领了一群她不认识的小孩进来。
见秦霜野看着自己,宋思娣自顾自便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叉着腰开始给秦霜野介绍她带过来的人:“小霜,这几个都是我侄子女,然后妈妈买了蛋糕给你过生日,想着你一个人也不值得吃这么多,索性就把他们一起过来给你庆祝了,看,这么大一个,一百来块钱可贵了。”
说着,抬手拎起来朝着秦霜野展示了一下。
对此秦霜野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她只是把目光掠过宋思娣停在门口,等了十几秒钟确认没有人会再进来之后才扭过头看这一屋子小孩子吵吵闹闹。
秦霜野大致数了数,加上严玥和她二哥,一共有八个小孩。不过除了严玥,大部分不是在抢手机来玩就是不耐烦地等宋思娣开蛋糕吃。
“你们叫姐姐啊,别光顾着玩手机,考不到高中去拧螺丝了喔。”宋思娣含着笑,从病床下抽出小桌板,“我告诉你们啊,这姐姐亲的啊,之前还是当警察的呢,拿枪抓坏人的噢,小心人家把你们抓进去。”
秦霜野面无表情地看着宋思娣的一系列动作说辞,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个并不惊喜的生日聚会。
当然,除了严玥这小姑娘,没人愿意听她的话乖乖朝着秦霜野喊一声姐姐,不过秦霜野也不在意这些,因为如果不是宋思娣给自己介绍的话,他们也不会成为陌生的家人。
“嘿,熊孩子,待会没你们份了啊。”宋思娣笑骂道。
随着粉色圆形蛋糕盒子被她掀开,里面是一个黑森林蛋糕,整个病房里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巧克力苦味,秦霜野微微皱眉,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严玥坐在秦霜野身边,撑着脖子看着母亲拿出蜡烛,她挤得秦霜野有些不大舒服,一个剪着锅盖头的男生拿着叉子偷偷摸摸躲在角落里戳着蛋糕胚,大抵是看了他的行为,其他半大小子也开始纷纷模仿,不一会那个洞就被他们翻大了,这使得那一面缺了一块。
秦霜野看着他们一言不发,直到严玥出声制止之后宋思娣才反应过来,她扭过头看了一眼秦霜野,见她没什么反应就笑着解释道:“没事,小孩子不懂事,小霜你别介意,不影响吃的。对了,你多少岁了啊,不好意思,妈妈忘记了。”
秦霜野被他们看得不太舒服,随即抬手从蜡烛盒里取出一根粉色的蜡烛插.在上面。
三十一岁,一刚刚好。
宋思娣笑着把那根蜡烛点亮,并招呼严玥去关灯。
“快唱歌啊,祝姐姐生日快乐。”宋思娣拍着手招呼他们唱生日歌,但反响平平,秦霜野略微一沉吟,十指相扣在面前打算阖眼许个愿。
对于过生日这个概念她是在十五岁的时候才知道的,当时她一个在重点班的同学在留学之前干脆提前过生日把自己从小学到初中所有的朋友同学都邀请到生日会上了,不过很巧的是那天刚好也是秦霜野的生日。
那个女生在整个学校里算是名人,蝉联了两个学期的年级第一,在期中考被秦霜野赶超之后就一直待在第二名,容貌姣好,人际关系广,几乎整个年级的女生都是她的泛泛之交,有名的不仅仅是她的成绩还有殷实的家境。
只是一个十五岁生日就把所有人邀请到高级酒店就能够看出来了,送礼物与送祝福之前,她还和她的那群朋友穿着好看的礼服在舞台的聚光灯下跳舞,提琴手在一旁为她们伴奏。
秦霜野站在舞台下遥遥望着她们,心里泛起一丝又一丝酸涩的羡慕与自卑。
气质是与生俱来的,一般跟随着有钱人家。
最终女主角看见了她的“臭脸综合症”,在所有人开始给自己送礼物时直率地出声问道:“怎么?我请你过来,你不高兴啊?”
秦霜野回过神,闻言毫不思索地摇头否定:“……我不是。”
秦霜野的臭毛病就是懒得做表情以及说话语气天生就冷淡,以至于大家都曲解了她的意思,房嘉吉站出来替她说话了:“秦霜野,人家艺瑶都没说什么,你要是不情愿,现在就可以走。”
这句话怼得秦霜野哑口无言,好像真的就是她做错了什么似的。接下来煎熬的半小时里秦霜野都在人群的角落里看着陈艺瑶熠熠闪光,所有人都会祝福她前程似锦,而她生来就该这样。
离开时秦霜野慌慌张张挤着人群想要快点逃走,慌乱之中不小心撞到了个人,抬头对视时秦霜野发现对方的眼睛形状很好看,不过对方戴着黑色口罩,就连衣服都是张扬的黑色涂鸦卫衣外套,这使得秦霜野看不出对方的性别:“你没事吧?”
秦霜野摇摇头,伸出手强行让对方给自己侧身让出一条道,随即顺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冲出包间门。
“楚瑾,你刚才去哪了啊?”陈艺瑶拿着家人给自己发的那一叠红包走近,待看见楚瑾的新发型之后忍不住出声夸赞道,“我去,刚才在台上拉琴的时候我怎么没注意到诶,有一说一还挺帅,你现在就能伪男出去骗人家小姑娘。”
楚瑾抬手把口罩摘了,摆摆手:“没办法诶,母上大人急切地想要知道我哥那死鬼又去哪里鬼混了,先跑出去接了个电话,不过王女士应该庆幸我这次只是剪了个头没去纹身。”
她一顿,随即朝着门口扬了扬下巴:“刚才那谁啊?”
陈艺瑶一挑眉,不明所以:“哈?”
“没什么。”楚瑾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握在手里把玩,“你是春节就去留学啊,不中考了?”
陈艺瑶叉腰兴致冲冲地想要给楚瑾介绍自己那远在日本工作的老爸给自己安排的学校:“对啊,在国内考个锤子啊考,之前一年到头都见不到我爸几次,现在我们全家搬过去也挺好,估计以后本科硕士都在国外了,楚瑾,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这次算送行饭了,待会是先去打高尔夫还是干嘛?”
陈家和楚家算是十几年的合作伙伴了,以至于她俩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的,小学时上下学都在一起,后来初中陈先生让陈艺瑶体验生活因此送她到普通初中上学,而楚瑾最开始是在全市最好的私立中学,后来因为种种太妹经历上的彪悍战绩而被迫转了几个学校,最终也只能安稳在S大附中。
两人这三年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这次算她们俩发小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聚会,后来楚瑾也没有再见到陈艺瑶,两人就成了彼此的过客。不过好在陈艺瑶是铁直的直女,平时最爱干的事情就是拉帮结伙去看帅哥,并默默让朋友留意对方的联系方式,而楚瑾是姬没错,但也不至于饥不择食。
喜欢直女就相当于是不要命地跳进火坑。
楚瑾摆摆手,漫不经心道:“去搬砖。”
与此同时,市人民公安局旁边的一处城中村中。
秦霜野两手插兜独自走在空旷无人的大街上,今天傍晚时北桐下了点雪,现在路上都是薄薄的一层冰,不知走了多久,秦霜野终于慢慢悠悠拐进了自己的那间出租屋的小巷子。
前几天那户人家和秦蔚商量让秦霜野自己出去租房生活,理由很简单,那就是她都是十四五岁的大人了,实在是没必要继续与他们挤在一起了,其实还有更简单的理由那就是实在负担不起秦霜野的那一份钱了。
她好像是个没有家的流浪狗,漫无目的地走啊走,最终在千灯万户里张望着张望着,却始终没有看见属于自己的那一盏灯。她没见过什么世面,总困在自己的内心里,最终也只会一辈子一事无成,而今天她才知道原来过生日是要吃蛋糕吹蜡烛的,可之前的十五年里从来没有人跟自己讲过这个。
从口袋里拿出那串钥匙准备开楼下大门时,她扭过头和秦骇前几天给自己送来的那只萨摩耶对视,她这几天和那个不存在于自己生活中的那个人赌气,因此就把它拴在楼下,今天气温突破新低,它被冻得一颤一颤的。
秦霜野略微一沉吟,蹲下身解开了那根绳子并将狗抱起来。
“你也没有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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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快,帮姐姐吹蜡烛啊。”宋思娣莫名其妙的一嗓子硬生生将秦霜野的思绪从回忆中剥离,她睁开眼想要吹灭面前在风中摇摆不定的火苗时有人帮她吹灭了。
秦霜野一怔,抬头时发现是她不知道是喊堂弟还是表弟的小男孩以及其他半大小子恶作剧般突然吹气帮自己吹灭了蜡烛,他们仿佛还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很好的事情般在嘻嘻哈哈。
虽然但是,如果生日蜡烛不是自己吹灭的,那么再好再妙的愿望都不会实现,甚至可能一辈子都实现不了。
可秦霜野不在意这些,因为她压根就不懂,即使在这次简单仓促的“生日会”中她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参与感。
吹蜡烛的环节结束后应该就到了他们送上生日祝福,但宋思娣直接略过里这一项,拿着切蛋糕的抹刀就替秦霜野切下第一刀,不过第一块她总是下意识地给其他的小孩子,慢慢地当宋思娣以为自己做完了这一切时她发现自己忽略了寿星。
“不好意思,刚才一下子太忙了给忘了。”宋思娣尬笑着将最后一小块送到秦霜野面前,而秦霜野则是伸手将它推回去:“我不喜欢吃甜食,你吃吧。”
宋思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最后很自然地应下了。
秦霜野是透明的,是浑浊的。
透明于她的存在感总是不足以让人注意到她这朵墙边的壁花,在风中摇曳牵连,自然而然也用不着考虑她的感受,不挣扎、不说话。浑浊于她的出身总是让别人认为她是个坏果,憋了一肚子坏水,就连身边的枝叶也是坏掉的,凡是靠近她的人好像都会懂得近墨者黑的道理,太清高、太孤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