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瑾坐在床边,伸手拉过秦霜野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轻轻摩挲:“先起来吃饭,待会我带你出去逛街好不好?”
秦霜野把手抽回来,闻言摇摇头:“不用了,我觉得我衣服挺多的。”
“你忘记了?明天过年诶,都要穿新衣服啊,再说了你之前留在家里的衣服我都是挑了一遍的,其实扔了好多,并且总不可能我给你买贴身衣物吧,一是不太合适,二是我不清楚你的喜好和尺码。”楚瑾笑起来,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
秦霜野微微皱眉,以前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过年还有这个习俗,她之前都把这节日当成普通休息日。
楚瑾拉着她的手腕想要把她拽起来:“好啦好啦,先起来吃饭,你在养身体诶,不吃饭全都白搭了。”
最终秦霜野还是在楚瑾的监督下面前吃了小半碗饭,把身上的睡衣换下来之后秦霜野想起来自己早上好像把手机扔在床尾了,掀开被子找了一会,在床底摸到它拿出来开机解锁时发现宋思娣又发了几条消息。
秦霜野本来不想查看直接把她拉黑删除,但好奇心还是驱使她点开消息栏。
快乐天使:秦霜野,我好好跟你谈,你什么态度啊对妈妈?
快乐天使:你难道不觉得你很自私吗?
快乐天使:你就拿钱来侮辱你亲妈啊,再说了,楚瑾又未必真的能养你一辈子,你们两个本来就不正常,她就是有钱人来玩玩而已。
快乐天使:还有,你别因为这个就来招惹玥玥他们三个,碰了我儿子闺女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秦霜野本来想再说点什么来回怼嘲讽一下的,但输入框里的字才打了一半,她鼻头一酸又把它一个一个字删掉了,并且她本来就没爸没妈。
要是我真的自私就好了。
随后秦霜野在车上就只是靠着车窗不说话,她似乎是贪婪地看着窗外一帧一帧掠过的景物与指示牌上的中文,但神情却是哀伤冷淡的。
考虑到秦霜野会晕车,楚瑾这次特地在车匣子里准备了风油精和橘子还把车窗降下半截:“阿野如果你觉得冷的话就把窗户升上去,我看你鼻子都被冻得有点红了,缅甸肯定比这里暖和,不习惯的话就跟我说,嗯……待会我觉得应该给你搭一条围巾。”
秦霜野没有反应,怀里搂着楚瑾出门前递给她的风衣。
“为什么不把衣服穿上啊?虽然是我的,可能有点大但我觉得都是冬天的衣服应急一下还是可以的,难不成你嫌弃我?”楚瑾戏谑道。
秦霜野淡淡道:“我不冷。”
后来楚瑾又连续问了几个问题,可秦霜野回答的字数越来越少,最后直接拿着那件风衣蒙着头表示拒绝交流她要睡了。楚瑾见状漫不经心地抿了抿唇,也不自讨没趣地继续打扰人家。
等到楚瑾停好车下意识想要牵着秦霜野进商场时后者直接微微一侧身巧妙地躲开了她的手,独自一人双手插兜走在楚瑾前面,而在看见面前的人潮涌动时秦霜野还是退缩了,在门口等了楚瑾一会才默默地揪着人家的衣角跟在后面,抬头时却发现楚瑾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口罩。
迎着她疑惑的目光楚瑾也仅仅只是抬手划拉一下她的鼻尖,挪揄道:“职业问题,我不想我私生活被各位狗仔曝光然后让他们收到律师函。”
换句话来说,就是楚瑾现在很红,不过要是真有敢偷拍的,她的主业够那些人喝一壶的。
秦霜野没有说话,只是想尽快买完,她在人多的地方总是感到很不安,而现在是年二十九,置办年货的早就在几天前弄好了,但这里是北桐市中心最大的购物广场,来这的人每天络绎不绝,而临近新年也是只多不减。
但她低估了楚瑾的热情,后者总想每家店都进去看看,而前者则提着袋子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跟在后面,不过秦霜野买完必须的贴身衣物就想催促楚瑾回去,可谁知道她一定想靠钞能力填满衣柜,看到一件觉得适合秦霜野的就直接找导购问好基本的尺码、料子、颜色之后就直接扔给秦霜野说等一下试试,而秦霜野则是第一时间查看标签上的价格,看完之后都会偷偷摸摸挂回去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楚瑾想给她最好的,但秦霜野总会考虑价格与性价比。楚瑾买东西就只是考虑舒适性与喜不喜欢,秉承着大众观点贵的就是好的,而王敏也没有特地去朝着她哭穷想要她停住这种大手大脚的小毛病。秦霜野觉得衣服够换洗就行了,通常也会十分体谅自己的钱包,路边的小摊子是她经常光顾的地方。
不过这种小动作被楚瑾抓到之后秦霜野的解释也只是不喜欢,楚瑾也没法说什么,最终的处理方法也只是自己拿着,以免秦霜野又故技重施。
而在试衣镜前秦霜野根本没有一丝笑容,导购和楚瑾兴致勃勃地对她放着彩虹屁,谁也不知道她一直紧紧捏着标签,心里在估量自己到底配不配楚瑾这样对自己好,但又想起,好像自己真的只有楚瑾了。
可自己只是张三李四,只是荟荟众生中的普通人,甚至可以说是个累赘,对,她压根就不配她这样对自己好。
“您是刷卡还是现金?”收银员脸上是怎么都抑制不住的笑容,整理好衣服将它们叠好放进购物袋,抬手将小票撕下来扔进去。
楚瑾把自己的目光从秦霜野身上脱离,闻言低头从卡包里拿出银行卡递给她:“刷卡。”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秦霜野一点也不开心,她就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能干的事情也仅仅只是扣指甲,茶几上的橙汁一口未动,和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其实还有更贴切一些的,秦霜野并没有停滞不前,但好像这个社会把她抛下了。
回家之后秦霜野的状态一直都是这样,恍惚迷离、不真实,楚瑾努力回想了一下才确认秦霜野是人格解体了,可她靠近秦霜野时后者还会下意识坐地离她远些再远些,直到她出声喊她的名字,秦霜野才把目光悠悠转向她。
“阿野,我刚往你微信里转了点钱,然后如果你不会用的话我还塞了点现金在你那件风衣里,出去的话身上总要带点钱才有底气,用完了跟我讲一声就行。”楚瑾坐在她旁边,伸手拿过茶几上的沙糖桔剥起来,忽然发现秦霜野在看最近大火的综艺,调侃道,“诶,这个我也在看,出了四季了,我觉得里面有些梗都挺好玩的,有空的话我都当下饭剧,没想到我们阿野这么潮流啊。”
秦霜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眉,她看这个只是因为一打开电视就是,而自己又没有别的想看的,并且里面的很多现在小年轻喜闻乐见还挂在嘴边的梗她都听不懂,她的这种知识还停留在“元芳你怎么看”和“好嗨哟”这一类,包括现在手机上很多功能她也不会用。
楚瑾见她没说话也不坚持,她只是瞥见茶几下面那个果盘里的零食一袋没少,甚至还停留在原本的位置上:“阿野,你是不喜欢吃那些还是怎么了啊?我见你这两天好像都没胃口,刚才吃自助你也没点多少。”
秦霜野闻言摇摇头,否定道:“没有。”
“你今天……心情好像不是很好,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楚瑾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强,以至于她总能第一时间注意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
秦霜野重复了一遍她的上一句话。
楚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电视上播放着的综艺节目不知道进行到了什么阶段,现在男女嘉宾都在起立鼓掌欢呼,硬生生把两人周遭的气氛烘托地有些尴尬。
楚瑾抿着唇踌躇片刻还是关于明天除夕的安排说出来了:“我妈让我帮忙问一下你明天愿不愿意到我外婆那一起吃个饭,她想看看你。”
见秦霜野没有说话,楚瑾又说:“当然,阿野你要是没有准备好或者不愿意的话,可以去宋思娣那的,她今天过来问过我了……”
“我不去。”秦霜野打断她。
“行吧……今年我哥不跟着嫂子去叔叔那过年,妈那里很热闹的,反正我觉得什么时候吃饭都一样,那明天我陪你留在家里。”楚瑾在两秒之内拿出另一个对策,看着秦霜野的眼神可谓是十分真诚。
秦霜野嘴唇微动,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说:“一年就这么一次,我觉得你还是回去的好,我一个人习惯了。”
楚瑾不干了,反驳道:“哪能你一个人跨年啊,热热闹闹多好玩啊,再说了我妈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秦霜野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楚瑾一拍大腿想起来她回家时放在洗衣机里的衣服洗好了还没扔进烘干机,于是起身匆匆忙忙跑到阳台,似乎是已经以她的方式把这件事情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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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整个北桐市的节日气氛很重,到处张灯结彩,小孩子提着灯笼走街串巷,户外LED屏上显示着人们的新年祝福,不过雨城依旧是雨城,就算天气创历史新低也不忘雨夹雪来打个卡,街道上不知是融雪还是雨水。
秦霜野一大早就被楚瑾拽起来捯饬自己,嘴里说着的理由很简单就是要早点到王敏那去报道,而秦霜野被楚瑾关在衣帽间里待了将近半小时都没找到一件想穿的衣服,最终只能在外面那人的催促下随便扯了一套,等到她磨磨蹭蹭弄好之后楚瑾连窗花都贴完了。
说实话,她倒是从来都没有见过楚瑾这么喜庆还会在家里搞这么有仪式感的玩意,什么对联窗花招财树全部搬进来了,要不是市中心不允许放鞭炮,不然楚瑾肯定搞一卷到小区楼下点了。
秦霜野在缅北卧底的时候和秦骇都没这样,后者只会招呼一堆拆家到他那里弄一个宴会就草草过完,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谈工作开小型会议,这也就成了秦霜野窃取情报的最佳时间,而现在回来了她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阿野你换好衣服了的话就先去吃早餐,我得去包几个红包,吃完了的话可以先化个妆哈哈哈,当然要是觉得用不着的话也无所谓。”楚瑾把浆糊这些杂七杂八的工具都收起来,头也不回地说,“你要是自己搞不来的话,我可以帮忙。”
秦霜野漫不经心地撕着黄金糕,闻言微微有些一愣,片刻后回过神下意识地问道:“你们家到了三十岁都要给小孩包红包了啊?”
楚瑾鼻腔里微微哼了一声,随即回答道:“本来我们家习俗是结了婚的姑娘要的,还顺带说要帮丈夫也准备好,可是我一想我都三十了总不可能还心安理得地收我妈他们的吧,反正我家往前几代都是独生子,亲戚也不算多,小孩也就那几个而已。”
“嗯……”
“不过阿野你不用,他们那堆嚼舌根的都找不到理由来诟病你,都说女人三十一枝花,我们阿野多年轻貌美啊,看起来还像二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要是给人包红包都显老了。”楚瑾戏谑道,“还有啊,你都是我们家的英雄了,就算他们省厅里的老古板只给你处分不给功,但在我眼里那可是杠杠的特等功。”
秦霜野没有说话,黄金糕特有的甜味在舌根蔓延开来,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忽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响,看起来是微信消息。
唯一的联系人就在自己面前哼哼唧唧地装饰房间,应该不可能会有人给自己发消息了。秦霜野想着,解锁了手机点进微信,可看到那个全家福头像她才想起自己昨天忘记把宋思娣拉黑删除了,而这个女人竟然还不死心过来给她发消息。
不过只是视频。
秦霜野把音量调小之后起身到阳台关上推拉门点开了这个视频,不过内容就让她有些意外了,是宋思娣和那个男人带着他们的三个子女在声情并茂地朝着自己道歉。
“小霜,我承认我当年做的那件事情很过分,但我昨天发完消息之后没一会就特别后悔,也许你真的有些没有礼貌但也不是在我身边长大的孩子,我很后悔生下你是真的,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我们就各退一步好不好?”宋思娣抱着单手抱着严玥在不停地掉眼泪,而他的丈夫揉揉她的肩膀没有说话,“你都是个成年人了,就没必要这么小气地再去计较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了,没有必要还浪费时间,你的养父母是个好人把你拉扯到这么大,所以我们都有各自的小家,就还是按照原来的过行吗?”
这个视频长达十分钟,大部分是宋思娣在镜头前面哭哭啼啼,她的丈夫在一旁同情她这个女人并指责秦霜野不依不饶,而他旁边的两个儿子则是一脸事不关己,严玥也在哭,好像挺不希望秦霜野和她的母亲争吵不休。
“最后还是那句话,我希望你能别因为这件事情就来招惹我们家三个孩子,尤其是玥玥,她有精神病,最近一两年才慢慢平稳下来,不能受刺激,要是你真的过来了并且他们受了影响,就不要怪我作为一个母亲来追究你的责任了。”
说罢,全家五口人整整齐齐地朝着镜头鞠躬并说“对不起”。
视频到这就戛然而止,秦霜野退出去看见了宋思娣转过来的钱,靠着推拉门凝望着远方购物广场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上的LED屏上的字幕,不知道楚瑾蓝牙音箱里的音乐播放到哪了,秦霜野在门后听着模糊旋律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终字幕停留在“万事胜意”上她才慢慢把拇指移到删除该联系人上。
秦霜野打开推拉门,电视剧《流金岁月》主题曲《复乐园》刚好开始播放,款款的钢琴旋律在客厅上空盘旋环绕,片刻后女歌手缱绻的声音才响起:“那个嚷着要离开的小孩,后来有没有幸福起来……”
恰好这时楚瑾已经捯饬好自己准备下楼把车开出来了,秦霜野强行让自己把思绪转到她身上:“阿野,走吗?”
可能是因为楚瑾的副业是模特的原因,她的衣品出奇得好,色彩搭配和谐,元素统一简约,甚至还抽出时间来花了精致的淡妆,远远看着就知道楚瑾气质不凡,这不免让秦霜野多看了几眼,片刻后她越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人家条件那么好,随便扔在马路上都是人群的焦点,什么样的找不到啊。
楚瑾一出生就活在温室里,父母开明恩爱,姊妹三个偶尔拌嘴互损但依旧和谐,她身边全都是爱,这使得她的性格也是那样自信开朗,就连青春也是那样轰轰烈烈,很幸福也很满足。楚瑾的性格、心态,以及家庭赋予她满满的安全感是秦霜野一生也羡慕不来的。
终于楚瑾在秦霜野泛红的眼尾旁边发现了被挤出来的透明液体,虽然她本人还是一声不吭地凝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但就算再精湛的演技也会有微小的漏洞被人发现,最终会如破溃的大坝般轰然崩塌。
“怎么了啊,是谁欺负我们阿野了还是什么,怎么哭了呢?”楚瑾单手握着方向盘,用那种略带心疼的眼神望向秦霜野。
人有一个很奇怪的机制,那就是一旦在你委屈却强行忍住时有人在你旁边用担忧的语气问句“怎么了”,那么这个人就会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重重摔个粉身碎骨,所有的掩饰都不值一提。
最近一系列发生的糟心事与躁郁症将所有微小的悲伤无限放大,这些通通压在秦霜野身上使她再也承受不住,侧过头捂着脸不让楚瑾看见自己难看的哭相,楚瑾实在是没什么哄女生的经历,最近的一次还是三年前秦霜野听到自己要出差前的那晚,但她一哭她心里就抽抽,一着急就将小时候外婆哄自己时说的话给搬出来了:“谁惹我们家乖乖哭了哦?我去揍他,乖乖不难过了噢,待会我给你买糖吃好不好?我们家乖乖多金贵,我都舍不得让你疼……”
“道歉了就一定要被原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