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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逢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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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逢时

十一月,麓城进入了最潮湿的季节。

陈砚签约的消息没有对外公布。这是赵牧的意思,“先做再说,等做出东西了,你再告诉全世界你是谁。”陈砚觉得这个逻辑很对,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高调的人。不公开意味着他还可以继续当他的大学生,继续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在琴房里待到深夜,继续在食堂打饭的时候被阿姨叫“同学”而不是“砚哥”。他需要这段缓冲期,像一块刚被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需要时间风干表面的水渍,才能看清自己的纹路。

所以他照常上课,照常练琴,照常在中午十二点和晚上九点看手机。

不同的是,他开始每周去两次索尼在麓城的工作室。工作室在河西的一栋写字楼里,从学校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他第一次去的时候迷了路,在写字楼下面转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入口。前台的小姑娘认出了他,捂着嘴说“你就是那个唱《空格》的吧”,他点了点头,脸却因为紧张而变得发烫。小姑娘带他去了十二楼的录音棚,一路上回头看了他三次,每一次都欲言又止。

赵牧给他安排的声乐老师姓方,四十多岁,光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一个中学教导主任。方老师的课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就是最基础的发声练习,呼吸、共鸣、咬字、归韵、换声点、混声比例。四个小时的课,陈砚要做几百次相同的练习,每一个音都要精确到毫秒,每一个字都要咬到最舒服的位置。

方老师对他很严格。“陈砚,你这个音是‘嗯’还是‘呜’?你自己听听,模棱两可。唱歌最忌讳的就是模棱两可,每一个音都要有它的形状、颜色、温度。你唱的是什么,听众听到的就是什么。你唱得模糊,听众听的就是一堆浆糊。”

陈砚记下了。他反复练,反复录,反复听,反复调整。他把每一个音都拆解成最小的单位,研究它的起音、延长、收尾,研究它与前一个音、后一个音的连接方式,研究它在不同情绪下的不同处理。他像一个工匠,一锤一锤地凿着自己的声音。

方老师在第一次课结束后跟赵牧通了个电话,说:“这孩子耳朵太好用了,你跟他说一遍,他就能记住,而且下一遍就能做到。我教了十五年声乐,没见过这种吸收速度的。但他有个问题,他的高音区太紧了,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问题。他怕高音,怕被人听到他的高音。他在高音区会不自觉地收,像怕吵到谁似的。”

赵牧沉默了一会儿,说:“慢慢来。”

方老师说:“我知道。但我告诉你,如果他什么时候克服了那个心理障碍,他的高音会让所有人惊讶。他中音区的那种叙事感,如果移到高音区,会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力量。”

赵牧没说话,但他记住了。

除了上课和练歌,陈砚的生活没什么变化。他还是住在宿舍,还是穿着那几件深色的卫衣,还是在琴房待到很晚,还是会在深夜写那些别人看不懂、听不到的旋律。那条视频的热度渐渐降下来了,从千万级别降到百万级别,再到几十万级别。互联网的注意力转得飞快,每天都有新的热点、新的爆款、新的“全网都在找的人”出现。陈砚的名字从热搜上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面,涟漪散尽之后,湖面恢复了平静。

他不觉得失落。他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他不适合被太多人盯着。那些评论、那些私信、那些“老公”“我可以”的尖叫,让他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怎么回应,所以他选择不回应。他不发微博,不发抖音,不回复任何私信。他的微博账号还是三年前注册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简介是空的,粉丝从几十个涨到了三十多万,但他一条内容都没发过。他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安安静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深度里,让水流从身上滑过去,不留痕迹。

学校旁边有一条巷子,靠近湘江,巷子里有几家文艺气息很浓的小店。有一家独立书店,店名写在木牌上,字迹已经褪色了,只隐约能看到“拾光”两个字。有一家只卖手冲咖啡的咖啡店,老板是个扎着围裙的年轻女人,每次都问他“今天想喝什么豆子”,他每次都回答“随便”,她每次都给他冲肯尼亚,说“你的气质适合酸的”。有一家花店,门口常年摆着几桶鲜花,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嗓门很大,每次看到他都会说“小伙子要不要买束花送女朋友”,他每次都摇头,她每次都笑。

还有一家旧唱片店。

店名叫“回声”,开在巷子最深处,门脸很小,不仔细找根本找不到。店面夹在一家面馆和一家理发店之间,面馆的油烟把唱片店的墙壁熏得有点发黄,理发店的红色转灯在晚上会一闪一闪地映在唱片店的玻璃门上。陈砚第一次去的时候差点错过,走过了头又折返回来,才发现那扇窄窄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黑胶唱片贴纸,贴纸上画着一个留声机的喇叭。

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姓姜,年轻时组过乐队,后来散了,开了这家店,卖黑胶和二手CD,偶尔也会帮一些独立音乐人做点发行。他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这个人有故事”的人。他的左耳上戴着三个银色的耳环,右手腕上有一圈刺青,是某种植物的藤蔓,缠绕着向上生长。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你的眼睛,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对你说的,不是敷衍。

陈砚是两年前第一次去那里的。那天他在巷子里走,被店里放的一首歌吸引住了,是Damien Rice的《9 Crimes》,黑胶版本,音质温暖得不像话。那种温暖不是高保真音响那种“清晰”的温暖,是旧唱片那种“有杂质”的温暖,像一张旧毛毯,起球了,褪色了,但盖在身上就是比别人暖和。他站在门口听完了整首歌,然后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响了。风铃是用旧的唱片碎片做的,每一片形状都不一样,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相互碰撞,发出一种清脆的、细碎的声音,像冰碴子掉进玻璃杯。

姜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识货。”

从那以后,陈砚每周都会去一两次。他在那里淘到了很多老唱片,Patti Smith的《Horses》,封面是她穿着白衬衫站在巷子里的那张,黑白照片,眼神像刀子;Leonard Cohen的《Songs of Love and Hate》,封面是他那张著名的侧脸照,皱纹很深,眼睛很沉;Nick Cave的《The Boatman's Call》,封面是黑白的,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水边;Sufjan Stevens的《Carrie & Lowell》,封面是一张旧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绿色。那些声音厚重的、有故事的、不讨好任何人的音乐人。他坐在店里的旧沙发上,戴上耳机,一张一张地听,听得很慢,一首歌反复听很多遍,听到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才换下一首。

姜老板从不打扰他。有时候陈砚在店里坐一下午,一句话都不说,姜老板也不觉得奇怪。他偶尔会在他面前放一杯水,不问他要不要,就放在那里。陈砚喝完了,他会再倒一杯。这种“不问你要不要”的照顾,让陈砚觉得很舒服。他不喜欢被问,不喜欢做选择,不喜欢在任何事情上表达偏好。姜老板的做法让他觉得,“你不用说话,我也知道你需要什么。”这种感觉,在他的生命里,太少了。

二零一七年,十一月。

下午,麓城又下雨了。

不大,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带着寒意的冬雨。雨丝在空气中斜斜地飘着,像有人在用很细的针在织一件灰色的毛衣。陈砚撑着伞,穿过巷子,推开“回声”的门。风铃响了,还是那种冰碴子掉进玻璃杯的声音。

姜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下巴朝里间扬了扬:“新到了一批日版黑胶,你自己翻。刚到,还没整理,堆在角落那个纸箱里。”

陈砚点点头,收了伞,放在门边的伞桶里。伞桶里已经有了一把伞,黑色的长柄伞,手柄是木质的,看起来用了很久,木纹被手心磨得光滑发亮。他没在意,往里间走。

里间的灯光更暗一些,几排架子上摆满了黑胶唱片,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塑料封套混合的味道,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像旧书店,像老房子,像时间凝固后的气息。角落里确实有一个纸箱,里面堆着十几张唱片,还没有拆封。他蹲下来,开始慢慢地翻。

他翻到一张Leonard Cohen的《You Want It Darker》,是他在世时最后一张专辑,封面上是他的照片,黑色的背景,他的脸像一块被时间雕刻过的岩石,皱纹是刻痕,眼神是光。陈砚把这张唱片从纸箱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放在了一边。

然后他听到外间有人说话。

“老板,有没有Nick Cave的《The Boatman's Call》?”

声音很好听。

不是陈砚那种沉郁的、叙事性的好听,是另一种好听。明亮的、温润的、有磁性的,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刺眼,但很暖。那个声音里有一种很自然的松弛感,不是刻意放松的,是真的不紧张的,像一个人在自家客厅里说话。

陈砚的手停了一下。

“有。”姜老板的声音,“日版初版,品相很好,就是有点贵。”

“多少钱?”

“一千二。”

沉默了两秒。

“我要了。”

语气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砍价,连“能不能便宜点”都没有问。这种干脆不是炫富,是一种“我不需要在这件事情上浪费时间”的笃定。他想要这张唱片,价格在合理范围内,他就买。不纠结,不犹豫,不回头。

陈砚忍不住从里间探出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一个人站在柜台前,背对着他。

那个人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风衣的面料看起来很有质感,不是那种硬挺的商务款,是那种柔软的、有垂坠感的、像穿了很久的那种。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有点卷,后脑勺的形状很好看,这种形容有点奇怪,但陈砚就是注意到了。有些人的后脑勺是扁的,有些人是圆的,这个人的后脑勺线条很流畅,从头顶到颈后,像一条被风吹弯的弧线。

那个人转过身来。

他们的视线对上了。

他比陈砚高半个头,五官很深邃。眉骨高,眼窝深,鼻子挺直,嘴唇的线条很清晰。他的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偏暖的色调,像是经常晒太阳但又没有晒过头的那种。但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很亮的黑色,里面有一种很干净、很坦荡的东西,不像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会有的眼神。那种干净不是“没经历过事”的干净,是“经历了很多事但没有被改变”的干净。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陈砚认出了他。

他不可能认不出。这个人两个月前刚拿了一个很有分量的最佳男配角提名,他的电影片段在短视频平台上被剪辑了无数遍,他的脸出现在很多很多人的手机屏幕上。他的演技被评价为“克制而有爆发力”,他的长相被评价为“耐看型帅哥”,他的风评被评价为“圈内公认的好人”。

徐路。

陈砚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见到了明星,他对明星没有那种狂热的崇拜。他愣住,是因为他没想到徐路会出现在这里。麓城,雨天的巷子,旧唱片店。这个人应该在剧组里,在镜头前,在红毯上,在被无数人簇拥着的地方。而不是一个人撑着伞,走进一家连招牌都看不清的旧唱片店,花一千二百块买一张黑胶唱片。

徐路显然也看到了他。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看了陈砚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职业的、对谁都一样的笑。娱乐圈的人都会那种笑,嘴角弯到固定的弧度,眼角挤出固定的纹路,持续固定的时间,然后收回。那种笑不是笑,是社交工具。但徐路的笑不是那样的。他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有趣的、意外发现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嘴角往上弯的弧度不大,但眼角的纹路很深,看起来是一个经常笑的人。那种纹路不是后天练出来的,是常年笑出来的,像一条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河道,水不流了,痕迹还在。

“Leonard Cohen,《You Want It Darker》。”他说,“好品味。”

徐路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得很“热闹”。

十七岁拍第一部戏,十八岁开始被人记住,后来综艺、代言、红毯、采访,一点一点堆起来,很多人提起他的时候,总会下意识觉得,他应该是那种天生适合站在镜头前的人。

会说话,脾气好,情绪稳定,永远知道什么场合该露出什么样的笑。

连记者都很喜欢采访他。

因为徐路很少冷场。

别人问什么,他都会认真回答,不会故意摆脸色,也不会让场面尴尬。有一次杂志采访结束,主编还笑着和旁边工作人员感叹,说徐路是“最不像艺人的艺人”。

当时他坐在沙发上低头喝咖啡,听见以后只是笑了一下。

其实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娱乐圈待久了以后,人会慢慢习惯“被观看”。

习惯镜头什么时候切过来,习惯如何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习惯在所有人面前保持温和、得体、没有攻击性。剧组里永远有很多人围着他转,化妆师、造型师、摄影、导演、助理,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喊他的名字。

可徐路越来越频繁地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很难说清楚的、长时间处于人群里的疲惫。

尤其是收工以后。

酒店房门关上的瞬间,世界会突然安静下来。没有镜头,没有台词,没有工作人员喊“准备开拍”,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甚至会忘记自己今天到底说过什么。

那几年他总在不同城市之间来回飞。

北京、上海、横店、麓城、重庆。

凌晨的机场灯总是很亮,亮得像永远不会熄灭。助理经常困得坐在旁边睡着,他一个人戴着帽子靠在座位上,耳机里随机播放一些很旧的歌。

他其实不算特别懂音乐。

小时候学过一点钢琴,但很快就放弃了。后来进圈以后,更没什么时间系统地听歌。很多时候音乐对他来说只是背景音,是拍戏路上的消耗品,是化妆间里循环播放的流行榜单。

真正开始频繁去唱片店,是在二十二岁那年。

那时候他刚拍完一部戏,角色压抑,整个人状态很差。导演要求很高,情绪戏经常拍到凌晨,有段时间徐路甚至开始整夜失眠。后来朋友怕他一直闷着出问题,半开玩笑地带他去了一家藏在胡同里的老唱片店。

那天北京下雪了。

店很小。

木头地板踩上去会轻轻响,墙上挂满旧海报,空气里有一种纸张受潮后的味道。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说话慢吞吞的,看见有人进来也不热情,只抬头问了一句:

“第一次来?”

徐路点头。

老板嗯了一声,又低头继续擦黑胶。

那时候店里正在放 Songs of Love and Hate 。

徐路其实第一反应是:

太慢了。

慢到不像现在会有人认真听的东西。

没有抓耳的旋律,没有情绪爆点,甚至连歌声都低沉得像在自言自语。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觉得烦。

外面在下雪。

暖气开得很足。

唱针压在黑胶上的时候,会有一点细小的杂音,像老电影里那种模糊的颗粒感。老板没说话,朋友低头翻唱片,整个店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音乐。

徐路后来已经不太记得那天具体听了什么。

可他一直记得那个下午给他的感觉。

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安静。

没有人催他,没有人喊他名字。

不用控制表情,也不用考虑镜头从哪个角度拍过来最好看。他只是坐在那里,听一首歌慢慢结束,再听下一首。

那是徐路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人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待一会儿。

后来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去那家店。

有时候拍完夜戏已经凌晨,他还是会让司机绕路过去;有时候工作结束得早,他会一个人在那里坐一下午。老板慢慢和他熟了,偶尔会给他推荐一些旧专辑,但更多时候,两个人其实不怎么聊天。

徐路很喜欢那种感觉。

唱片店不像咖啡馆。

没人拍照,也没人社交。

大家都很安静。

有人坐在角落看歌词册,有人戴着耳机闭眼听歌,黑胶转动的时候会发出很轻很轻的摩擦声,像时间被故意放慢了一点。

徐路后来才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那些“旧”的东西。

旧歌、旧电影、旧唱片。

它们不像现在很多流行音乐那样急着表达什么,也不拼命想证明自己好听。很多旋律甚至很平淡,可越听越容易让人安静下来。

尤其是 Leonard Coh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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