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已在外听了一会儿,此刻怒不可遏。
魏延大步踏入,看也不看那沙盘图纸,径直对凌熠喝道:“本将听得明白!什么‘疏导’、‘泄压’,尽是书生妄语!山体稳固,唯在厚重坚实!当以巨石巨木,层层垒砌,内外浇灌米浆铁汁,铸成铜墙铁壁,方是正理!岂能听你胡言,于山腹乱凿,自毁根基?此乃军机要地,岂容儿戏!”
他主张的,正是凌熠所指的“堵”之法的极端强化版,追求绝对的、物理层面的厚重与坚固,充满军人思维的直观与强硬。
草棚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王校尉与匠人们噤若寒蝉,低头垂手,不敢言语。
凌熠放下竹枝,转身面向魏延。
两人身高有差,气势迥异,但凌熠目光平静,并无惧色。
“魏将军。”他声音依旧平稳,与魏延的怒喝形成鲜明对比,“将军之法,固可增一时之厚,然未解根本之力。譬如堤坝,只知不断加高加厚,而不疏浚河道、分流洪水,终有溃决之虞。”
“黄口小儿,安敢妄比先贤治水?!”魏延怒极反笑,指着他,“你那些鬼画符的算式,能当得巨石一根?你怎知依我之法,便会崩塌?”
凌熠不再多言,直接拿起竹枝,指向沙盘模型上,魏延方案中预设要重点施加巨力加固的一处关键点,那正是他计算出的高风险区之一。
“魏将军请看此处。”凌熠声音清晰,一字一句道,“若依将军之法,集中重压于此。依我对此处岩性强度、现有裂隙分布、及山体整体结构的测算,此处岩层在新的巨大压力下,于三年内发生显著崩塌或产生毁灭性新裂隙的风险——超过七成。”
他顿了顿,竹枝移向自己方案中预设的一处导洞与支撑结构结合点:“而依我之‘疏导转移’法,此处关键节点承受崩塌之险,不足半成。两者相差,何止十倍?”
“七成?半成?信口雌黄!”魏延勃然,手按剑柄,“你拿什么测算?就凭这些沙土木签?”
“凭观测所得之数据,凭力之传导之公理,凭几何算式之推演。”凌熠直视魏延,毫不退让,“将军可遣经验最丰富之老匠,与我同验山体,同测数据。亦可静观,若依我法,工成之后,此处是否安固。然若强依将军之法,恐不待工毕,隐患已生。届时,损毁库藏、伤亡匠兵、贻误军机,孰之过欤?”
他以冷静的言辞,陈述最坏的后果,将责任与风险摆在了明面上。
魏延胸膛剧烈起伏,瞪着凌熠,又瞪向那沙盘,眼中怒火与惊疑交织。
他虽不信那些“算式公理”,但凌熠最后那句“损毁库藏、伤亡匠兵、贻误军机”,却像一根针,刺中了他作为守将最敏感的责任神经。
他并非全然鲁莽之辈,只是极度信赖经验与直观的力量,对凌熠这套“玄乎”的计算充满本能的排斥与不信任。
两人对峙,空气仿佛凝固。王校尉等人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出。
科学计算与经验直觉,在此刻轰然对撞,激起无声却激烈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