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八年,十月十八,建业。
使团舟船,终抵江东。
晨雾未散,江面茫茫。舟至秦淮河口,水势渐缓。两岸屋舍渐密,樯帆如林。空气中漫着水汽、鱼腥、炊烟混杂的气息。
建业城,虎踞龙盘。
钟山巍峨如青屏,长江浩荡如白练。城池依山临水,垒石为墙,雉堞森然。
虽不及成都繁华精致,却自有一股江海交汇的阔大气象。
城门高三丈,上悬“建业”石额,字迹雄浑。
凌熠登岸,足踏青石码头。石板湿润,缝隙生苔。
驿馆设于城南,临秦淮河。白墙黑瓦,院落三重。馆舍清幽,花木扶疏。
然守卫森严,甲士环立,目光如鹰。
吴人礼数周全。馆丞亲迎,言辞恭谨,安排独院。仆役奉热水、布巾、新衣,进退有度。
然笑意不达眼底,透着疏离的审视。
安顿毕,已近午时。
次日巳时,东吴遣使来迎。
蹄声得得,车驾粼粼。仪仗二十余人,朱衣玄甲,执戟开道。
为首者,正是张温。
年约三旬,面如冠玉,三缕长髯。头戴进贤冠,冠缨垂肩。身着绛紫深衣,广袖博带,腰悬青绶,佩玉铿锵。行止从容,步履生风。身后数名属官,皆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邓使君,一路辛苦。”张温于馆门前拱手,笑容温雅如春风,“陛下闻贵使至,甚喜。特命温前来相迎,聊尽地主之谊。”
邓芝还礼,不卑不亢:“有劳张君远迎。我主闻吴主安康,亦深感欣慰。”
寒暄数语,张温目光微转,落于邓芝身侧的凌熠。
“这位,想必便是蜀中奇才,凌尚书了?”张温含笑打量,目光如羽轻拂。
凌熠出列,执礼甚恭:“不敢当。尚书郎凌熠,见过张君。”
“凌尚书年轻有为,名动江表啊。”张温笑意加深,话锋却转,“闻尚书精于格物,善窥天机。不知于《诗》《书》经典,可亦有涉猎?我江东文教,素重经义。若能与尚书切磋此道,当为美事。”
话音落,数道目光聚来。属官中有轻笑者,有挑眉者。
邓芝神色不变,静观其变。
凌熠抬眼,目光平静如古潭:“熠驽钝,于经学大道,所知甚浅。唯记得《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圣人之教,亦从‘格物’始。今熠奉使而来,愿以所格‘物’之浅见,就教于江东博学君子。”
他略顿,语气转谦:“至于天文地理,舟车器用,此乃‘物’之常理。若蒙垂询,敢不竭诚?”
张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笑意。
“好一个‘致知在格物’。”他抚掌,玉韘轻击,“凌尚书引经据典,恰到好处。倒是温拘泥了。”
他不再纠缠,侧身引手:“邓使君,请。陛下已在宫中相候。”
车驾已备。朱轮华盖,马饰金络。
一行人出驿馆,登车。马蹄踏石,声脆如磬。
凌熠坐于后车,帘幕低垂。透过缝隙,见建业街市。
街道宽阔,以青石铺就。两侧店肆林立,旗幡招展。有米铺、帛庄、酒垆、药肆。行人如织,衣冠各异。吴语软糯,市声嘈杂。偶见碧眼胡商,牵驼而过。
车行渐缓,入宫城。
建业宫城,依山而建,殿宇嵯峨。
无洛阳、许昌的百年积淀,却自有一股新兴王朝的锐气与张扬。宫墙高耸,涂以赭色。阙门三重,戟士林立。
至偏殿“文华”,殿前已候数名吴臣。
张温为主,引入殿中。
殿内开阔,铺以青砖。设席两列,一吴一蜀。席设茵褥,案置酒浆。礼仪周全,然气氛隐含较量。
张温居主位,举觞祝酒。言辞愈发热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