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凌熠所析‘天时、地利、人谋、物性乃至或存之异数’，亮以为，颇得其要。其所言，非但无伤当日之功，反更彰其时之艰、胜之不易，愈显人谋决断之重。若一切皆归之于‘天’，则置当年浴血将士、运筹帷幄者于何地？此论，何来‘抹杀’？实为‘彰明’也。”

当事人，而且是最大的功臣之一，亲自出面，以最权威的身份，彻底否定了“抹杀功劳”的指控。此言一出，谯周等人脸色再变，却再也说不出话来。连李严也微微垂目，掩去了眼中的神色。

最后，诸葛亮面向刘禅，拱手，做出了最终的总结与建议：

“故，臣以为：凌熠赤壁之行，破疑释惑，固我盟好，有功于国，当予嘉勉。其所着《赤壁‘磷火’考》，考据详实，推论严谨，于‘格物’之学，颇有增益，可藏之于兰台，以备博学洽闻之士研习考据，以广见闻，以开民智。”

“然，”他话锋微转，既是对凌熠的保护，也是对朝局的平衡，“其中涉及往事之论，或言辞锐利，虑及流布民间，恐有无知者妄加揣测，曲解本意，反生事端。故不必刊行天下，广为流布。”

“至于‘格物’之学，”诸葛亮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晰，“既能明理，亦能致用。凌熠历年所为，便是明证。‘格物监’之设，正当其时。可诏令有司，厘定章程，广募有心实学之才，系统研习天文、地理、算数、营造、百工之艺，其所发明创造，经核验有益国计民生者，当予记录、推广、奖掖。如此，道器相济，文武兼修，方是强国富民、匡扶汉室之正道。”

“此臣之浅见，伏惟陛下圣裁。”

一番话，层层递进，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凌熠的功劳和“格物”的价值，又限制了敏感报告的传播范围（藏于兰台，即国家档案馆，只供高级学者研究，避免了在社会上引发更大争议），更关键的是，借此机会，正式从制度上确认和巩固了“格物监”的地位，将其从一个临时性、附属性的机构，提升为可以“系统研习”、“记录推广”的正式学术部门，为“实学”的发展打开了官方通道，也堵住了那些要求“禁绝”之人的嘴。

刘禅一直聚精会神地听着，此刻见诸葛亮说完，望向自己，连忙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朗声道：“相父所言，老成谋国，深合朕意。凌卿有功，着赐金百斤，帛五十匹，以资嘉奖。其着述，依相父所言，藏于兰台。‘格物监’之事，亦依相父所奏，着尚书台会同有关司署，速拟章程上奏。诸卿，可还有本奏？”

皇帝的金口玉言，加上丞相无可置疑的权威，为这场朝堂风暴画上了句号。

“陛下圣明！丞相明断！”以费祎、董允为首，众多官员齐声应和。

谯周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深深躬身，没有再说一个字。他知道，大势已去。丞相的裁决，既维护了“道统”的颜面（肯定了其重要性），又保护并提升了“实学”的地位，更亲自为凌熠的“赤壁之论”背书定性。再纠缠下去，已无意义，反而会触怒丞相。

李严也躬身领命，面色平静无波，只是垂下的眼帘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

凌熠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对着御座和诸葛亮的方向，郑重拜下：“臣，领旨谢恩。必当竭心尽力，不负陛下、丞相期许。”

一场看似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在诸葛亮举重若轻的驾驭下，化为一阵清风，不仅未能摧折新芽，反而为其清扫了障碍，赢得了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朝会散去，百官各怀心思，陆续退出大殿。阳光已变得有些刺眼，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似乎驱散了方才殿中的凝重。然而，所有人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一道新的裂痕，或者更准确地说，一道新的界限，已经在朝堂之上，在思想之中，悄然划下。

凌熠走在最后，当他迈出大殿高高的门槛时，耀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身后，是依旧巍峨肃穆的宫殿，是刚刚结束的、没有硝烟却惊心动魄的战场；前方，是炽热的阳光，是依旧漫长而未知的路途。

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并肩的战友，有指引的明灯。

他抬起头，迎着阳光，稳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