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尚书没有亲自来,来的是陆夫人和两个管事嬷嬷,以及陆瑾本人。
沈怡真看见了陆瑾。
面如冠玉,举止温文尔雅。他向顾令淑行礼时微微含笑,声音清朗。
陆夫人拉着顾令淑寒暄,说的都是场面话。什么“两个孩子有缘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陆瑾坐在一旁,时不时往沈怡真这边看一眼。
沈怡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在想这门亲事,要怎么退。
她需要的是一个退婚的理由。
如果父亲知道陆家的腌臜事,他还会把女儿嫁过去吗?
不会。结亲陆家,好处不过是一个尚书亲家。但若陆家有倒台的可能,这门亲事就是赔本的买卖。
该怎样让父亲知道这件事?直接告诉他,他不会信。一个深闺女子,从哪里听来的朝中秘事?
沈怡真需要一个中间人。
当天夜里,她把碧桃叫到跟前。
“碧桃,你哥哥林贺,现在在哪儿当差呢?”
碧桃一愣:“在府里马厩上,管着几匹骡马。”
“让他明天来见我。别让人看见。”
第二天夜里,林贺被碧桃悄悄带到了沈怡真的小院。
林贺有些紧张,大小姐单独召见一个外院男仆,这不合规矩。
沈怡真说,“我问你几句话。”
“姑娘请问。”
“你在府里当差几年了?”
“回姑娘,六年了。”
“想不想换个差事?”
林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姑娘的意思是?”
“我要你在外面替我跑个腿。不白跑,给你二十两银子。”沈怡真看着他,“但你记住,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我父亲。”
二十两银子是林贺半年的月钱。他磕了个头:“姑娘吩咐,小的赴汤蹈火。”
“不用你赴汤蹈火。”沈怡真淡淡道,“你只需要去茶楼酒肆里,不经意地跟人聊聊天。聊的内容,我会告诉你。”
林贺愣住了:“就聊聊天?”
“对。但你要让聊天内容散播出去,恰好让一个人听见。”
“谁?”
沈怡真微微一笑:“我父亲身边的幕僚,方先生。”
交待完聊天的内容,待林贺走后,碧桃不解地问沈怡真,“小姐,您从前很喜欢陆家郎君呀,怎么忽然想退亲?”
沈怡真眉心一蹙小脸皱巴巴的,“因为他不是好人呀,碧桃,原因我现在还不能说。”
碧桃挠挠头,“既然这样,那退亲就退亲吧,世间的好儿郎多的是。”
三日后。
方先生每日午后都会去城南一家茶馆喝茶,这是他多年的习惯。那一日,他照例坐在老位置上,邻桌坐着两个商人打扮的人,正在低声聊天。
方先生本没有在意。但“工部”“陆尚书”“银子”几个字飘进耳朵里,他的茶盏停在了半空。
他听见其中一个人说:“可不是嘛,那笔银子数目不小。陆尚书胆子也太大了,这种事都敢替人经手。”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你小声些!这种事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怕什么,又不是我经手的。再说了,陆尚书替那位办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个人又嘀咕了几句,结了账走了。
方先生放下茶盏,若有所思。
当天晚上,方先生便去了沈彦亭的书房。
早上,沈彦亭叫来顾令淑。
“怡真的婚事,”沈彦亭的语气很平淡,“再等等。”
顾令淑愣住了:“等什么?庚帖都送了,陆家那边怎么说?”
“我说再等等。”沈彦亭瞪了她一眼,顾令淑立刻闭了嘴。
“那以什么理由?”
“就说我找人再合一合八字,不急。”
顾令淑应了,退出去时满腹狐疑,但不敢追问。
沈怡真在后院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解一副鲁班锁。
“知道啦,”她对碧桃说,“把茶给我。”
碧桃端来茶,小声问:“姑娘,那亲事多久能退啊?”
“退不了那么快。”沈怡真抿了一口茶,“父亲要再查一查,查清楚了才会做决定。”
“那姑娘不着急?”
“不急”,沈怡真低头继续摆弄鲁班锁。
她不急。她知道以父亲的人脉会查到的。一旦查到蛛丝马迹,他一定会权衡利弊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果然,一个月后,沈彦亭正式向陆家提出了退婚。
理由是:八字不合。
陆家自然不高兴。陆夫人亲自登门,话里话外带着质问。八字不合?当初合八字的时候怎么不说?
顾令淑按照沈彦亭教的话应对:“当初合的是小八字,只看了年月。如今请了白云观的张道长合了大八字,方知有冲克。张道长的本事您是知道的。”
陆夫人脸色铁青,但说不出什么。八字不合这种事,谁也不能强求。更何况,顾令淑的态度虽然客气,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家最终接受了。两家解了婚约,对外只说“八字不合,恐有妨害”。
沈怡真坐在后院的廊下,听碧桃眉飞色舞地讲完陆夫人找上门的经过,俏皮地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
风一吹,杏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沈怡真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看着它在掌心微微颤动。
退亲,这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第二步、第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