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煜走到她面前,行了一礼。“母妃。”
沈怡真跟在他身后,也行了一礼:“臣妾见过母妃。”
孙贵妃抬起头,目光从朱慈煜脸上移到沈怡真脸上。
她的目光很温和。
“坐吧。”孙贵妃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朱慈煜和沈怡真在石凳上坐下。
小道士端来茶壶和茶盏,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你就是沈怡真?”
“是。”,沈怡真微微低头。
孙贵妃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不用紧张。我又不会吃人。”
沈怡真抬起头,对上孙贵妃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她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母妃,”朱慈煜开口,“怡真是来给您请安的。”
孙贵妃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她又看向沈怡真,“你嫁给他有小半年了吧?”
“是。”沈怡真点了点头,“三个月了。”
“他欺负过你吗?”
沈怡真愣了一下,没想到孙贵妃会问这个问题。
她下意识地看了朱慈煜一眼,朱慈煜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端着茶盏。
“没有。”,沈怡真摇了摇头,“殿下对臣妾很好。”
孙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就好。”
她放下茶盏,看着沈怡真,“他这个人,从小就不爱说话。心里有事,从来不说。你要是等他开口,等到头发白了都等不到。”
沈怡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臣妾知道。殿下是那种做十分说一分的人。”
两个女人聊了起来。
从朱慈煜小时候的糗事聊到沈怡真在沈家的日子,从青云观的清修聊到金陵城的时令果蔬。
朱慈煜坐在一旁,端着茶盏,一言不发。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怡真身上,看她笑,看她说话,看她用手比划着什么。
他浅浅地笑了一下。
“重明,”孙贵妃忽然问他,“你笑什么?”
朱慈煜立刻收起了笑容:“没有。”
孙贵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怡真,忽然笑了:“你父亲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一定很高兴。”
朱慈煜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怡真伸出手,在石桌下面悄悄地握住了朱慈煜的手。
朱慈煜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孙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见了石桌下面那两只交握的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离开青云观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沈怡真站在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青云观隐在苍松翠柏之间。
“母妃一个人在这里,不寂寞吗?”,沈怡真轻声问。
朱慈煜望向她:“母妃喜欢清净。这里没有人打扰她,她可以读书,可以抄经,可以看山看云,她觉得这样很好。”
沈怡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握住朱慈煜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出山门。
盐铁案和永州案审了七天。
三法司会审,大理寺卿主审,刑部尚书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陪审。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要杀,有人要放,有人要株连九族。
皇帝最后拍了板。
宁王圈禁,陆尚书斩首,陆瑾流放。
宁王是太祖血脉,杀不得。
圈禁在高墙之内,有吃有喝,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陆尚书是主犯之一,私贩盐铁,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罪无可赦,判了斩立决。
陆瑾的罪名比他父亲轻一些。
他没有直接经手盐铁的走私,而是替他父亲遮掩和销毁证据。
他是从犯,罪不至死,判了流放。
流放岭南,三千里路,永不得归。
沈怡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桂花。
碧桃站在她身边,手里捧着竹匾,匾上铺满了金黄色的桂花。
沈怡真将桂花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花粉:“毕竟认识一场,去送他一程。”
陆瑾被关在天牢里,等着刑部的文书下来,就要被押解去岭南。
天牢墙根长着青苔,绿油油的,沿着墙角蜿蜒。
空气里有泛着一股潮湿腐烂的气息,混着霉味和血腥味,让人想捂住鼻子。
她拿着晋王的手谕问:“陆瑾关在哪一间?”。
狱卒弯着腰在前面引路:“回王妃,在天字三号。那是关押重犯的牢房。”
沈怡真跟在狱卒身后走进天牢。
通道很窄,两边是一间一间的牢房,铁栏杆锈迹斑斑。
有些牢房空着,有些关着人,那些人看见沈怡真走过,有的趴在栏杆上喊冤,有的用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像盯着什么稀奇的物件。
天字三号在通道的尽头。
狱卒停下脚步:“王妃,陆瑾就在里面。您慢慢聊,小的在外间候着。”
他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沈怡真站在门口。
牢房不大,地上铺着稻草,墙角放着一只木桶。一张木板床靠在墙上,床上铺着薄薄的被褥,被褥洗得发白,上面有几个补丁。
陆瑾坐在床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穿着一件灰白的囚衣,头发散乱。脸比从前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的手上戴着铁镣,手腕被磨得通红,有些地方破了皮,结了痂。
沈怡真看着他,他也睁开眼睛看着沈怡真。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你来做什么?”陆瑾先开了口。
沈怡真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温柔如水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可是我知道,我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沈怡真顿了顿:“山高水远,一路保重。”
沈怡真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陆瑾的声音,“真真。”
沈怡真没有回头。
她走出了天牢。
初秋的阳光照的人暖洋洋的。
碧桃在马车旁等着,看见沈怡真走出来,连忙迎上去。“王妃,您没事吧?”
沈怡真摇了摇头,扶着碧桃的手上了马车。
行至半路,她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金陵城。
阳光下的金陵城繁华而安宁,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王妃,您怎么了?”,碧桃惊讶地问。
沈怡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三日后,陆瑾被押解出京。
两个差役押着他,他戴着枷锁,脚步蹒跚。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快走。磨蹭什么。”
陆瑾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岭南的时候,大概要冬天了。
他能不能活着到岭南,没有人知道,这已经跟金陵城里的人没有关系了。
一声叹息被吹散在风中。
布尔娜是在一个雨夜被带走的。
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
沈怡真正在廊下收桂花,她和碧桃手忙脚乱地将晾晒的桂花往屋里搬。
风很大,吹得桂花树东摇西晃,金色的桂花满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