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丹巴出来,天气就变了。
早晨出发时还是晴天,翻过第一个垭口,云层就开始聚集。陆凛看了看天色,没有说话,但车速明显加快了。江墨注意到他的动作,也跟着紧张起来。
“要下雨?”江墨问。
“嗯。这个季节的雨不多,但一旦下起来,山路就难走了。”陆凛说,“我们今天要赶到炉霍,还有两百多公里。”
车子沿着牦牛河谷向北行驶。两岸的山体陡峭,植被从阔叶林逐渐过渡到针叶林,海拔在不断攀升。江墨看着窗外,那些曾经在画册上看到过的风景,现在真实地掠过眼前。
中午在八美镇停车吃饭。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几家餐馆。他们选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老板是个汉族中年男人,很健谈。
“往北走啊?炉霍那边这两天降温,晚上都零下了。”老板边炒菜边说,“你们带厚衣服没?”
“带了。”陆凛说,“谢谢提醒。”
“做向导的就是不一样,准备齐全。”老板看了看江墨,“这位是客人?来旅游的?”
“采风的,画家。”陆凛简短介绍。
老板来了兴趣:“画家好啊!我们八美也有画家来,画草原,画雪山。你们待会儿可以去惠远寺看看,很有味道。”
饭后,他们绕道去了惠远寺。寺庙不大,但很安静,红墙金顶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稳。寺前的白塔群在风中静立,经幡猎猎作响。
江墨拿出速写本,画了白塔和远山的轮廓。陆凛在旁边等着,没有催促。画到一半时,一个年轻的喇嘛走过来,好奇地看着。
“你在画什么?”喇嘛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
“画这里的安静。”江墨说。
喇嘛笑了:“安静画不出来。安静要感受。”
“你说得对。”江墨也笑了,“但我试着画感受。”
喇嘛看着他画完,点点头:“你画出了这里的感觉。不是形状,是感觉。”然后合十行礼,转身离开了。
陆凛说:“他懂画。”
“也许是因为他们懂得看。”江墨收起速写本,“我们习惯了用眼睛看,他们用心看。”
继续上路。下午三点左右,开始下雨了。起初是小雨,渐渐变大,雨刷器快速摆动才能看清路面。气温骤降,车内的暖气开到最大,玻璃上还是起了雾。
“今晚可能到得晚。”陆凛说,眉头微皱,“路滑,不能开快。”
“安全第一。”江墨说,“晚点到没关系。”
雨越来越大,路上的车越来越少。偶尔有货车经过,溅起的水幕让视线瞬间模糊。陆凛开得很专注,双手握紧方向盘,身体前倾。
江墨看着他的侧脸,雨水模糊了车窗,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但这个男人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清晰。他眼角那道疤,此时在紧张中更加明显。
“冷吗?”陆凛问,眼睛没离开路面。
“不冷。你呢?”
“有点。但没事。”陆凛调整了一下坐姿,“这雨来得突然,不过应该不会太久。高原的雨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果然,半小时后,雨势开始减弱。又开了半小时,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西边的一线阳光。
“看后面。”陆凛说。
江墨回头,看到身后东边的天空上,挂着一道完整的彩虹,从山脚跨到山脚,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
“停车。”江墨说。
陆凛靠边停下。江墨下车,拿出速写本。彩虹在迅速变淡,他必须画得很快。几笔勾勒出弧线,然后是颜色层次的记录——从外到内,红橙黄绿蓝靛紫。
三分钟后,彩虹完全消失了。但江墨的速写本上,留下了它的痕迹。
“还好画下来了。”江墨说。
“嗯。有些东西转瞬即逝,能记录下来就是幸运。”陆凛也看着彩虹消失的方向,“我父亲常说,最美的总是最短暂的。”
重新上路。傍晚六点,他们到达炉霍县城。县城不大,但比想象中热闹。街道上有穿藏袍的老人,也有穿时髦衣服的年轻人,传统与现代交织。
陆凛预定的客栈在城边,是一家藏族风格的家庭旅馆。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女人,叫德吉,很热情。
“陆哥来啦!房间准备好了,热水也烧好了,快进来暖和暖和。”德吉招呼他们进门,又看看江墨,“这位就是你说的画家朋友?”
“嗯,江墨。”陆凛说。
“画家好。我们炉霍也有画画的,唐卡画师,很有名。”德吉说,“你们安顿好,下来吃饭,今晚有牛肉汤锅。”
房间不大但整洁,有两张床,一个取暖器。江墨放下行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连续几个小时的车程,让身体有些疲惫。
陆凛检查了一下取暖器:“今晚会很冷,这个开着,但别开太大,注意通风。”
“好。”
晚餐是牛肉汤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德吉还准备了青稞酒和糌粑。餐厅里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几个年轻人,像是学生;一桌是一对中年夫妻,沉默地吃饭。
“你们运气好,今天下午那场雨下得急,但明天天气就好了。”德吉给他们添汤,“可以去看看寿灵寺,我们这里最大的寺庙。”
“想去吗?”陆凛问江墨。
“想。”
“那明天上午去寺庙,下午可以画画。”陆凛安排道,“炉霍的民居也很有特色,适合写生。”
饭后,江墨和陆凛在县城里散步消食。夜晚的炉霍很安静,街上人不多。路过一家甜茶馆,里面传出笑声和聊天声,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
“进去坐坐?”陆凛问。
江墨点点头。
甜茶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坐满了人。大多是本地人,有老人,也有年轻人,喝着甜茶,聊着天。墙上挂着唐卡,还有几幅老照片。
他们要了两杯甜茶,找了个角落坐下。甜茶很热,奶香和茶香混合,喝下去全身都暖和起来。
旁边桌上,几个年轻人在用藏语热烈地讨论什么,偶尔夹杂着汉语词汇。陆凛听了一会儿,轻声翻译给江墨听:“他们在讨论去拉萨朝圣的事。有人说想骑摩托车去,有人说太危险。”
“年轻人也还保留着朝圣的传统。”江墨说。
“信仰不会因为时代变化就消失。”陆凛说,“只是表达方式会变。以前徒步去,现在骑摩托,坐汽车。但心是一样的。”
一个老人走过来,用藏语跟陆凛说话。陆凛回应,两人聊了几句。老人看着江墨,点点头,说了什么。
“他说你看起来像读书人。”陆凛翻译。
“我是画画的学生。”江墨说。
陆凛翻译过去。老人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串佛珠。他拿起佛珠,让江墨看上面的纹路。
“他说,这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有一百多年了。”陆凛说,“每天念经时用,已经磨得很光滑。”
江墨仔细看着佛珠。每颗珠子都被岁月打磨得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泽。这种时间的痕迹,比任何新东西都动人。
“谢谢您让我看。”江墨说。
老人收起佛珠,又说了几句,然后离开了。
“他说,年轻人要多看,多记。记在心里,比记在纸上重要。”陆凛说。
江墨想着这句话,很久没有出声。
回到客栈时已经九点多。德吉在火塘边烤火,看到他们回来,招手让他们过去坐。
“冷吧?来烤烤火。”德吉给他们让出位置,“你们明天去寿灵寺?”
“嗯。”陆凛说。
“那得早点去,十点以后人多。”德吉说,“我们炉霍的寿灵寺,有三百多年历史了,是霍尔十三寺之一。”
“霍尔十三寺?”江墨没听过。
“就是当年五世□□喇嘛建的十三座格鲁派寺庙,分布在康区。”陆凛解释,“寿灵寺是其中之一。”
德吉点点头,接着说:“我小时候,寺庙还关着,后来才重新开放。现在年轻喇嘛多了,香火也旺了。”
聊起寺庙,德吉的话匣子打开了。她讲了寺庙的传说,讲了她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也讲了这些年来的变化。江墨听着,那些故事在脑海中形成画面。
“你们去的时候,可以找洛桑喇嘛聊聊,他是我表弟,会说汉语。”德吉说,“他知道很多寺庙的历史。”
回房间后,江墨在速写本上记下今晚的见闻。甜茶馆的老人,佛珠的光泽,德吉讲的故事,还有那种温暖而真实的氛围。这些细节,构成了炉霍的第一印象。
陆凛在整理明天的装备,检查相机和备用电池。“明天温度低,多穿点。”
“好。”
江墨放下速写本,看着陆凛忙碌的背影。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他越来越熟悉这个男人的习惯——总是提前准备,总是考虑周全,总是把别人的需求放在前面。
“陆凛,”江墨突然问,“你累吗?”
陆凛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感觉你一直在照顾我,照顾行程,照顾所有事情。”江墨说,“不知道你会不会累。”
陆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会累。但这是习惯,也是责任。而且...”他顿了顿,“照顾你不觉得累。”
这话说得很轻,但江墨听清了。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取暖器的嗡嗡声。
“睡吧。”陆凛说,转回身继续整理东西。
江墨躺下,却睡不着。他看着天花板,想着陆凛那句话。“照顾你不觉得累。”这是简单的陈述,还是别的意思?
窗外的炉霍,夜色渐深。明天,他们会去寺庙,会看那些有着三百年历史的壁画和佛像。而这段旅程,已经进入倒计时。
第二天早上七点,江墨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到外面是个大晴天——德吉说得对,昨天的雨只是短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