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点点头。“亚青寺就是这样。觉姆们在这里生活,修行,就像我们在城市里生活工作一样。只是她们的方式不同。”
晚上在客栈吃饭,刘老板做了几个家常菜,味道不错。吃饭时,他讲起亚青寺的故事。
“这里以前很小,就几个觉姆在这里修行。后来慢慢大了,人多了,就成了现在的规模。”他说,“每年冬天,觉姆们要闭关一百天,不能出岛,不能见外人。那是最苦的时候,也是最修心的时候。”
“一百天?”江墨惊讶,“在岛上不出来?”
“对。就待在那个小木屋里,每天念经,打坐,修行。吃的喝的提前备好,不够了再让人送。”刘老板说,“我见过一些觉姆,闭关出来后,整个人都变了。眼睛特别亮,像能看透你。”
江墨想起那个小觉姆,她也要闭关吗?那么小的孩子,能忍受一百天的孤独吗?
“小孩子也要闭关?”
“也要。但时间短一些,规矩也松一些。”刘老板说,“从小培养嘛。在这里,修行就是生活。”
晚上,江墨在房间里整理画作。今天画了很多,最满意的是那张小觉姆的肖像。简单的线条,但抓住了那个孩子的神韵——天真,好奇,还有那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安静。
陆凛在另一张床上看书,是一本关于藏传佛教的书。江墨注意到,他看书时很专注,偶尔会停下来思考。
“你在研究佛教?”江墨问。
“不算研究,就是了解。”陆凛说,“跑这条线这么多年,接触的多,就想知道他们在信什么,为什么信。”
“有答案吗?”
陆凛想了想。“有,但不完整。我觉得他们信的不是某个神,而是一种秩序。自然的秩序,生命的秩序。接受了这种秩序,就能平静地面对一切。”
江墨想起在印经院看到的那些经版,那些日复一日印经的人,那些年复一年转经的老人。也许陆凛说得对,他们信的不是神,是一种秩序。接受了,就不焦虑,不挣扎,不怀疑。
“我有时候很羡慕他们。”江墨说。
“羡慕什么?”
“羡慕他们的不怀疑。”江墨说,“我总在怀疑,总在问为什么。画什么,怎么画,为什么画。这些问题一直跟着我。”
陆凛放下书,看着他。“怀疑不是坏事。说明你在思考,在寻找。找到自己的答案,比接受现成的答案更难,但也更真实。”
江墨想了想,点点头。“也许你说得对。”
第二天早上,法会开始了。天还没亮,法号声就响起来了,低沉悠长,在河谷中回荡。江墨被声音吵醒,走到窗边,看到觉姆们已经排着队,往经堂的方向走。她们穿着绛红色的僧袍,在晨光中像一条红色的河流。
他叫醒陆凛,两人简单洗漱后,赶往经堂。经堂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觉姆,喇嘛,还有从各地赶来的信众。法会的气氛比德格的更朴素,没有那么多仪式,但更加虔诚。
江墨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太阳慢慢升起,阳光照在经堂的金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觉姆们开始诵经,声音整齐而低沉,像海浪一波一波涌来。
他听不懂经文,但那声音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逃避,而是面对——面对自己,面对世界,面对那些不确定的东西。
法会持续了一上午。结束后,信众们排队进经堂接受加持。江墨没有去,只是站在外面,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他们的脸上有虔诚,有满足,有平静。
下午,他一个人去了岛上。这次他走得更深,穿过那些窄窄的巷子,走到岛的深处。这里更安静,游客更少。有些小木屋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陈设——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本书,一个佛像。简单到极致。
在一个巷子尽头,他看到一个老觉姆坐在门口晒太阳。她很老了,脸上布满皱纹,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拿着转经筒,慢慢地转着,嘴里念着经文。
江墨在远处坐下,开始画她。他画得很慢,想捕捉那种老去的感觉——皮肤的纹理,眼神的平静,手指的动作。
画到一半时,老觉姆睁开眼睛,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墨有些紧张,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画吧。”老觉姆用藏语说,然后闭上眼睛,继续转经。
江墨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那种语气让他安心。他继续画,画了很久。太阳慢慢移动,影子拉长。当他画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他走过去,把画给老觉姆看。老觉姆睁开眼睛,看了看画,又看了看他。
“你从哪里来?”她用藏语问。
江墨听不懂,只是笑着。老觉姆又说了几句,他还是听不懂。这时,一个年轻觉姆路过,帮忙翻译。
“她问你从哪里来,做什么的。”
“从成都来,画画的。”
年轻觉姆翻译给老觉姆听。老觉姆点点头,又说了几句。
“她说,你画得好。画出了她的心。”年轻觉姆说,“她还说,年轻人,不要太急。慢慢来,该来的都会来。”
江墨站在那里,看着老觉姆。她已经闭上眼睛,继续转经了。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那个画面,像一幅古老的唐卡。
晚上,他和陆凛在客栈院子里喝茶。月亮很圆,照在雪山上,像一盏巨大的灯。
“明天还去岛上吗?”陆凛问。
“去。还想再画一天。”
“那就多待一天。不急。”
江墨喝着茶,看着月亮。旅程进入最后一段,从德格到白玉,从白玉到甘孜,然后回成都。还有不到十天,就要结束了。
“陆凛,”他忽然问,“你后悔做向导吗?”
陆凛想了想。“不后悔。虽然累,虽然收入不稳定,但能看到这些风景,认识这些人,值得。”
“你不觉得孤独吗?一个人在路上。”
陆凛沉默了一会儿。“以前觉得。现在不那么觉得了。”
“为什么?”
陆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月亮。江墨也没有追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来。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经堂的灯还亮着,诵经声隐约传来。月亮在云层中穿行,时隐时现。
江墨想起那颗化了的糖,还在他的口袋里。他摸了摸,糖已经硬了,但包装纸还在。他舍不得扔,就像舍不得这段旅程,这些日子,这个人。
明天,他还会去岛上画画。后天,也许还会。然后,就要继续上路了。
月亮升得很高,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江墨和陆凛坐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月亮,听着远处的诵经声,感受着这个高原之夜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