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甘孜往东走,路况出乎意料地好。
陆凛说这是几年前刚修好的国道,317线改道后,这段路成了自驾爱好者的新宠。车子沿着鲜水河谷行驶,两岸的山体在十一月已经褪去了秋色,剩下深浅不一的赭石和土黄。偶尔有村庄从车窗外掠过,白墙黑窗的藏房在枯黄的田地间显得格外醒目。
“今天到道孚。”陆凛说,“那里有个很大的民居群,全是木结构,雕刻很精美。可以在那里住两天。”
“又是木头房子?”江墨想起丹巴的藏寨,也是木头和石头砌的。
“不一样。道孚民居是纯木结构,整栋房子不用一颗钉子,全是榫卯。外面看起来朴素,里面很讲究。”陆凛顿了顿,“而且那地方安静,适合画画。”
江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旅程进入第四十一天。一个半月,从成都出发,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现在开始往回走了。贡嘎的雪山,新都桥的杨树,理塘的草原,稻城的海子,色达的红,德格的经版,亚青的觉姆岛,甘孜的辩经——每一处都留在了速写本里,也留在了心里。
“你以前在道孚住过吗?”江墨问。
“住过几次。有一年冬天在那里待了一周,等一场大雪。”陆凛回忆着,“那个村子叫各卡,离县城不远。村里有个老木匠,八十多了,还在做木工。他的手艺是祖传的,做了几辈子。”
“还在做?八十多岁?”
“还在做。他说,手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就觉得少了什么。”陆凛笑了笑,“就像你画画。”
江墨想了想,点头。他理解那种感觉。不是不能停,是停了之后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中午在炉霍停车吃饭。炉霍是他们之前经过的地方,那次只是路过,没有停留。这次陆凛说可以多待一会儿,在县城里转转。
炉霍比他们路过时看到的更大一些。县城在鲜水河边,街道宽阔,两边种着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几个藏族老人在河边转经,手里摇着转经筒,嘴里念着经文。
江墨站在河边,看着那些老人。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想画吗?”陆凛问。
“想。但时间不够。”
“那就记住。回去画。”
他们找了一家面馆,吃了碗牛肉面。面馆老板是个汉族女人,嫁到炉霍二十多年了。她说,炉霍这几年变化很大,路修好了,游客多了,生活方便了。但也有不好的地方,物价涨了,年轻人不愿意留下来了。
“我儿子在成都上班,一年回来一次。”她说,语气里有无奈,“他说这里太偏了,没发展。其实我知道,他是想留在城市,不想回来。”
“您不想去成都跟他住吗?”江墨问。
“去过一次。待了一周就回来了。”老板娘笑了,“不习惯。太吵了,人太多了,而且看不到山。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习惯了。”
饭后继续上路。下午三点左右,他们到达道孚县城。县城不大,但很整洁。街道上人不多,阳光很好。陆凛没有在县城停留,直接开车去了各卡村。
村子在县城北边,开车十几分钟。远远地就能看到那些民居——高大的木结构建筑,外墙涂成赭红色,窗框是白色的,屋顶是平的,四角立着白色的石片。每栋房子都像一座小城堡,厚重,沉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些房子都有上百年历史了。”陆凛停下车,“有些还在住人,有些改成了客栈。我们今晚住的那家,是老木匠的儿子开的。”
客栈在一栋老房子里,三层楼,院子里种着花。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男人,叫仁青,很壮实,说话声音洪亮。
“陆哥!好久不见!”仁青迎上来,用力拍着陆凛的肩膀,“今年怎么这个时候来?”
“带朋友来。这是江墨,画家。”陆凛介绍。
仁青看向江墨,上下打量了一下,点点头:“画家好。我们这里适合画画。明天天气好,你可以画我的房子。”
仁青的妻子端来酥油茶和糌粑,在院子里招呼他们坐下。仁青有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学。放学回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你的房子很老了吧?”江墨问。
“一百五十多年了。”仁青说,“我爷爷的爷爷建的。全是木头,没用一颗钉子。”
“我可以参观一下吗?”
仁青带着他们参观房子。从一楼到三楼,每层都有不同的功能。一楼是储藏室和牲口棚,二楼是客厅、厨房和卧室,三楼是经堂和晒台。房子的内部全是木结构,梁柱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莲花、祥云、□□、宝伞。那些雕刻经过一百多年的岁月,颜色已经暗淡,但线条依然清晰。
“这些雕刻都是手工做的。”仁青指着梁上的图案,“我爷爷说,建这栋房子用了三年。三年,几十个木匠,每天都在雕。”
江墨仰头看着那些雕刻,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三年,几十个人,用木头建了一座可以住一百多年的房子。他们那时候就知道,这不是为自己建的,是为后代建的。
“你父亲还在做木工吗?”陆凛问。
“在。在后面院子里,我带你们去。”仁青带着他们穿过房子,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堆满了木头和工具。一个老人正坐在工作台前,用凿子雕一块木头。他很瘦,背有些驼,但手很稳。凿子在木头上移动,木屑纷纷落下。
“阿爸,陆哥来了。”仁青用藏语说。
老人抬起头,看到陆凛,笑了。他放下凿子,站起身,和陆凛握手。他的手粗糙变形,但很有力。
“这是江墨,画家。”陆凛介绍。
老人看向江墨,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几句话。仁青翻译:“他说,画家好。他年轻时也想当画家,但家里不让,让他学木工。”
江墨看着老人,看着他的手,心里有些复杂。如果老人当年坚持学画画,现在会是什么样?不知道。但他知道,老人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了美——那些雕刻,那些花纹,那些让房子变成艺术品的细节。
“我可以画您吗?”江墨问。
老人听了仁青的翻译,点点头。他回到工作台前,拿起凿子和木头,继续雕刻。江墨在旁边坐下,拿出速写本,开始画。
他画老人的手——那些粗糙的、变形的、有力的手。他画老人的脸——那些皱纹,那些专注的神情,那双虽然老花但依然明亮的眼睛。他画那些工具——凿子、刨子、锯子,每一样都被用得发亮。
画了将近一个小时,江墨放下笔。他画了很多张,有特写,有全景,有老人的肖像,有工具的速写。每一张都在试图捕捉那种感觉——一个老人,一辈子,用木头创造美。
画完后,他给老人看。老人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几句话。
“他说,你画出了他的手。”仁青翻译,“他说,他的手不好看,但你说好看。谢谢你。”
江墨看着老人,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人的手确实不好看——粗糙,变形,布满老茧和伤痕。但那是创造美的手,是传承的手,是时间的手。
“我可以要一张吗?”老人问。
江墨选了一张手的特写,签上名字和日期,递给老人。老人接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
晚上,仁青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有牦牛肉炖土豆、酸菜炒肉、青稞饼,还有自家酿的青稞酒。他们坐在客厅里,围着火炉吃饭。炉火烧得很旺,屋里很暖和。
“你们明天去八美吗?”仁青问。
“不去。想在你们这里多待一天。”陆凛说,“江墨想画你的房子。”
“那就多待。想待几天待几天。”仁青给两人倒酒,“我们这里虽然小,但安静。住久了,心会静。”
江墨喝着青稞酒,酒很烈,喝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看着客厅里的那些雕刻——梁上的,柱上的,窗框上的。在灯光下,那些雕刻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活的。
“你父亲的手艺,有人继承吗?”江墨问。
仁青摇摇头。“我学了一点,但没他好。我儿子更不学,觉得木工苦,没出息。”他叹了口气,“再过些年,这些手艺可能就没了。”
“不会的。”陆凛说,“总有人会学。”
“希望吧。”仁青笑了笑,“你们城里人现在开始喜欢这些了,也许以后会有人愿意学。”
饭后,他们坐在院子里喝茶。月亮很圆,照在远处的雪山上,像一盏巨大的灯。院子里的花已经谢了,但那些木头房子的轮廓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道孚的月亮,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陆凛说。
“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