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墨移开了目光,看着天空中那只越飞越高的老鹰。
风筝放到下午四点多,许燃说饿了,找地方吃饭。四个人在公园附近找了家农家乐,点了几个菜,坐在院子里吃。院子里的枇杷树开花了,味道淡淡的,混在饭菜的香气里,不仔细闻不出来。
许燃喝了两杯啤酒,话多了起来。他讲起最近在写的一篇稿子,是采访一个藏族编织手艺人的。那个手艺人住在丹巴的山里,六十多岁了,眼睛不好了,但手还很快,一天能织一条围巾。
“她说,她织了一辈子,从十几岁开始。现在年轻人不学了,她也不知道这门手艺还能传多久。”许燃说,“但她还是要织。织到眼睛看不见为止。”
江墨听着,想起仁青的父亲,想起那些雕了一辈子木头的老人,想起那些印了一辈子经的印经师傅。他们都是同一类人,一辈子做一件事,做到做不动为止。不是不知道手艺会消失,是知道了也要继续做。因为他们不只是在做事,是在活。
“江墨,你的毕业创作怎么样了?”许燃问。
“还在画。第三幅了。”
“第三幅?画了多少了?”
“第一幅道孚老房子画完了。第二幅亚青寺画了一半,卡住了。第三幅德格经版刚开头。”
许燃点了点头。“慢慢来。你那个系列叫‘消失’?”
“嗯。”
“好题目。但别太悲观。”许燃喝了一口酒,“消失的东西,在消失之前被人记住了,就不算真的消失。”
陈屿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拿走了许燃面前的酒杯,换成了一杯茶。许燃看了一眼那杯茶,没说什么,端起来喝了。
陆凛开车送许燃和陈屿回家,然后和江墨回到高升桥。上了楼,江墨去洗澡,陆凛在客厅整理工作室的账目。水声从浴室传出来,混着窗外偶尔的车声,是这个家最平常的夜晚。
江墨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陆凛看了他一眼,去拿了条干毛巾,扔给他。
“擦干了再出来。感冒了又难受。”
江墨擦着头发,在沙发上坐下。陆凛继续看账本,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还在,黄黄的,一圈一圈的,像地图上标注的山脉。
“陆凛。”
“嗯。”
“你说,仁青现在怎么样了?”
陆凛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应该还在慢慢缓。他阿爸走了,家里就剩他一个男人了。还有老婆孩子要养。”
“他会接他阿爸的手艺吗?”
“不会。他学的不是木工,也不会。”陆凛说,“但他说过,他会把那栋老房子留着。不拆,不卖。留着。”
江墨想起仁青站在老房子前的背影。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很久很久。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站着。那时候江墨在想,他在想什么?是在想他阿爸,是在想这栋房子的未来,还是在想自己的前半生?
“江墨。”
“嗯。”
“你那幅老房子,卖不卖?”
江墨转过头看着他。“你想买?”
“不是我想买。是你应该留着。”陆凛说,“那是你画得最好的一张。不要卖。”
江墨没有说话。他当然不会卖。那幅画的背面,还有一行写给老人的字。那不是商品,是告别。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高升桥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灯光,一点一点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江墨靠在沙发上,陆凛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过来。”陆凛说。
江墨起身,走到他面前。陆凛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这个动作很自然,像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
江墨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江墨。”
“嗯。”
“你画完了经版,下一幅画什么?”
江墨想了想。“也许画人。画那些在路上遇到的人。”
“仁青的阿爸?”
“嗯。还有桑吉奶奶,多吉次仁,央金奶奶,洛桑喇嘛,那个印经的师傅,那个给我糖的小觉姆。”江墨说,“画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素材。是想记住他们。”
陆凛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揽着江墨腰的手。
窗外的成都,夜色正浓。春天已经来了,玉兰花开了又谢了,樱花开得正好,再过些日子,桃花也要开了。这座城市在季节里慢慢变化,就像他们的生活,不急不慢,一天一天地过。
江墨闭上眼睛,感受着陆凛的体温,听着他的心跳。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答案,不是终点,是一个可以靠着的人,在这个巨大的、嘈杂的、让人迷失的城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