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展上看到的。他说很喜欢。”
江墨沉默了一会儿。“不卖。”
“一幅都不卖?”
“一幅都不卖。”
陆凛把手机放下,走进画室,在江墨对面坐下。“为什么?”
江墨看着墙上那四幅画。“因为这些人,这些地方,不是我的素材。是我遇到过的、活生生的人和地方。把他们的画像卖给别人,挂在别人家的墙上,我觉得……”他想了很久,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不合适。”
陆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毕业展结束那天晚上,周老师请课题组的学生吃饭。在学校后门的那家川菜馆,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还有几箱啤酒。周老师喝了不少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你们这批学生,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批。”他举着酒杯,环顾桌上的学生,“不是因为你们画得最好,是因为你们知道自己要画什么。这比画得好重要得多。”
学生们轮流给周老师敬酒,江墨是最后一个。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着这个跟了五年的老师,想说很多感谢的话,但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周老师,谢谢您。”
周老师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路还长。这批画只是个开始。继续画,别停。”
吃完饭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成都的夜晚还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烧烤摊的烟升起来,混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层薄纱。江墨走在回高升桥的路上,陆凛在路口等他,手里拿着一瓶水。
“喝多了?”陆凛问。
“没。就喝了几杯。”
他们并肩走着,没有说话。路边的栀子花开了,香味很浓,一阵一阵的,顺着夜风飘过来。江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会让他记住很久。不是因为栀子花有多好闻,是因为在这个夜晚,在这个路口,在毕业展结束的这一刻,他闻到了这个味道,而陆凛站在他旁边。
“陆凛。”
“嗯。”
“你的工作室,最近怎么样?”
“还行。上个月接了三单,这个月两单。”陆凛说,“够活了。”
“够活就行。”
“嗯。够活就行。”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大爷正在看手机,看到他们,抬头打了个招呼,又低头继续看。上楼梯的时候,声控灯坏了,楼道里很暗,江墨踩空了一级台阶,陆凛伸手扶住了他。
“小心。”
“没事。”
陆凛没有松手,就这样握着江墨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上六楼。到了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灯亮了,客厅里还是老样子,空荡荡的,只有那张茶几和那把立式风扇。茶几上放着一袋水果,是陆凛下午买的,还没来得及收。
江墨换了鞋,走进画室,把那四幅画从墙上一幅一幅取下来,靠在角落里。画室忽然空了很多。
陆凛站在门口看着他。“明天我帮你把画送到学校。统一保管。”
“不急。”江墨蹲下来,把那幅老人的肖像翻过来,看着背面的那行字。“致一位老人,他在木头上雕刻了一辈子。”写这行字的时候,他还没有那么难过。现在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江墨。”
“嗯。”
“你毕业了。以后什么打算?”
江墨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陆凛。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衣,袖子挽到小臂,站在画室门口,头顶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留校读博。周老师说名额没问题。”
“那就读。”
“你呢?”
“我继续开我的工作室。”陆凛说,“你读你的书,我开我的店。周末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吃饭。”
江墨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怎么说得跟老夫老妻似的。”
陆凛也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但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温柔的、持续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窗外,成都的夜已经深了。栀子花的香味还飘在空气里,一阵一阵的,时浓时淡。高升桥的小区里很安静,路灯还亮着,照着那几棵老榕树,照着树下的空地,照着空地上那只不知道谁家养的猫。
江墨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行人稀少了,车辆也稀少了,整个城市慢慢安静下来,像一头巨大的兽,终于闭上了眼睛。
陆凛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肩膀贴着他的肩膀。
“江墨。”
“嗯。”
“明天我去买点菜,自己做顿饭。庆祝你毕业。”
“你会做饭?”
“学。你看我做。”
江墨转过头看着他,在灯光下,陆凛的脸看起来很柔和。那道疤几乎看不见,他整个人像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躺在河水里,被水流冲刷了很久。
“好。你做。”
陆凛伸出手,握住了江墨的手。那只手很暖,手指上的茧粗糙,但力道很轻,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窗外的成都,夜色正浓。五月就要过去了,夏天要来了。栀子花还会再开一阵子,然后谢了,然后明年再开。日子就是这样,一年一年地过,花开花落,人来人往。
江墨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成都的夜晚没有星星,但万家灯火亮着,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在等待,在爱着什么人。
他们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