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没见到荤腥的人们隔着老远就闻到了姜家大锅里炖肉的香气。
听说姜家为了今天的席,买了半头猪。
当场熬出的猪油,马上下锅炒青菜,香得在场的社员和知青们纷纷扬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做饭的人。
院子里只摆得下六张桌子,先到先坐,人挤人坐着,后到的只能站着夹菜。
熬猪油端出来的油渣子,撒上点食盐往桌上一端,很快就被饿狼扑食的人群给淹没。
每端上一道菜,只需几秒的时间,就会被一扫而空。
方感勇和姜老三穿着白衬衣直筒裤,胸前戴着大红花,去接待客人。
方感勇带着姜老三一桌一桌地去敬酒,“大伯,敬你。”
敬完酒,他拿出火柴盒划了几下点燃火柴棍,去给姜家这一大家子亲戚点烟。
有个在饭桌上抢食抢得最欢的姜家亲戚只给了壹角纸币的茶钱,姜老三这个新娘还没说什么,方感勇这个新郎就已经挂了脸给亲戚脸色看,他觉得壹角的茶钱太少了。
招呼客人的姜木匠注意到了这一幕,气得很。这吃软饭的小子,敢给自家亲戚脸色看,简直是倒反天罡!
正想着怎么治一治这比上门女婿还不如的混小子,突然只听外面大声喊道:“姜四儿回来了!姜木匠,你家四儿回来了!”
热热闹闹的喜宴顿时安静了许多,只有一些知青聊天的声音。
知青们不知道,当地社员村民们可清楚得很,姜家那个姜四儿可是坐牢的人。
想起坐牢的人,大家心里第一感想就是害怕,第二,就是嫌晦气。
不仅外人这么想,姜老三这个新娘也嫌晦气。
院子内的姜家人一时间齐齐朝外看过去,只见一个用网兜拎着行李的女人站在大门口,正是坐了几年牢的姜四儿。
方感勇不认识那个女人,一眼瞧过去,只觉得心脏重重跳了几下。
太美了,这绝对是他人生中见过最美的姑娘。
即使穿着洗得发白的破烂衣服,也难掩那惊心动魄的美。
“我这下真信了那传闻。”“什么传闻?”“说姜木匠年轻时帅得人神共愤,有一些女同志因为他结婚跳了河或是终身不嫁。”“这也太夸张了。”“是啊,以前我也不信,那姜木匠一脸沧桑,看不出年轻时多帅。现在我真信了,都说女儿像爹,没见姜家这几个女儿一个比一个美吗?”“我以为姜老三已经是最好看的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
来吃席的知青们捂着嘴窃窃私语。
方感勇咽了咽口水,见姜家人神色复杂,便扯了扯老婆的袖子,“她是谁啊?”
姜老三勉强笑了笑,“我四妹。”
院子外端着碗站着吃饭的乡亲们不敢大声说话,在那小声嘀咕着,这姜四儿怎么就放出来了?
“四儿,”姜木匠最先反应过来,哽咽着上前,“你终于回来了。”
姜木匠这一动作,其他人不好干站着,几个亲戚都围了过来,“四儿,不是还没到出狱的时间吗?怎么出来的?”
姜四儿轻声解释,“表现好又立了功,那些领导帮忙给我递了申请帮助我减刑,提前放出来了。”
来吃席的生产队长有些忐忑,“真、真的吗?你不会是自己逃出来的吧?”
“…………”姜四儿尴尬不知所措,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后立马从行李中拿出了一张纸,那是监狱给的释放证明。
生产队长识得几个字,但也认不全,旁边的知青凑过来看了一眼,确认无误,“是释放证明。”
“减刑好,减刑好。”老妈春花也高兴得在那抹眼泪,快步跑了过来要拥抱女儿。
春花快步朝自己跑来的一瞬间,姜四儿瞳孔微缩,触及到了不好的记忆,脑子一片空白,身体下意识蹲下,双手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
所有人心中一震。
姜四儿这反应,一看就是长期被打后的下意识防御动作。
“看来她这几年在监狱里日子不好过。”有人议论。
姜木匠和春花听了这话,心里愧疚。
同时又庆幸,庆幸当初去坐牢的是四女儿,而不是他们心爱的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