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即使在爸妈的极力哭诉和劝阻下,独生女的程月梨也不为所动,仍旧主动和一些同学一起申请下乡。
来乡下这段时期,程月梨总是在后悔和不后悔中纠结。
公社空气再好也没用,没有娱乐项目就是难熬。
如今表哥来这里探望自己,程月梨眼珠子一转,像个尊贵的小公主走到贺明峥面前,“表哥,你这次来看我有带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吗?”
贺明峥没回话,只是盯着她的裙子看。
视线落到她左耳,贺明峥开口,“这耳钉是一对,你送了姜四儿一个,为什么?”
为什么?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嫌弃啦。当初姜四儿捡到那耳钉,程月梨嫌弃被乡下人那脏乎乎的手碰过,所以干脆不要了。
但这种事程月梨不会直说,
“就……看她挺漂亮的,就把那耳钉送了她。”
这话贺明峥喜欢听,淡淡的神情忽然生动起来,脸上有了笑容,
“行,麻烦你件事,以后和姜四儿当朋友。她现在处境不好,坐过牢,别人不爱和她玩,你平时不上工的时候去找她玩。”
程月梨:“…………”
有没有搞错?那可是个坐过牢的女人,人人避之不及,表哥还让自己凑上去和她交朋友,这不是害自己吗?
程月梨怒气上涌,想骂人。
但是对着表哥的高冷死人脸,她又不敢骂。
然后,她突然想到了重点,疑惑问道:“你为什么帮姜四儿找朋友?”
“她以前是我对象。”
“…………”程月梨的嘴从缓缓微张,到突然惊恐地张大。
老天爷啊,还有这一茬?
程月梨震惊了许久,懵懂点头,稀里糊涂答应表哥。
第二天一早,程月梨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她找到贺明峥,皮笑肉不笑,“表哥,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我仔细想过了,我不能和姜四儿交朋友,她坐过牢,我怕她。而且,这也会影响我的名声。”
对于表妹的出尔反尔,贺明峥并不着急,而是很有耐心道:“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呵。”程月梨觉得荒唐,哼笑出声。
“你现在身上穿的这条裙子,是我爸也就是你姑父按照姜四儿身高定制的洋裙,四千块;你左耳上的带钻耳钉,八千一对;那名牌包,两千六;你奶奶,也就是我外婆,从我这里拿走的吃食,应该大部分也落在了你嘴里。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拿了属于姜四儿的东西,就该对她好。”
“…………”
程月梨以为自己耳聋了。
她家里不缺吃喝,但也没见过这么贵的东西。
她想问表哥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心里又很清楚表哥不至于撒谎,也清楚这确实像奶奶能做出来的事。
“我……我不知道奶奶拿了你的东西,”程月梨挺直的背也佝偻了起来,“我现在把东西都还你。”
贺明峥眉头蹙起,一抹嫌弃在眼中浮现,
‘你都用过的东西还拿给乖乖儿用,我家乖乖儿不用别人的二手货。’
心里如此想着,贺明峥拒绝了程月梨,只强调道:“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去和姜四儿作伴,和她玩,跟她交朋友。否则,我就报公安让他们把你奶奶和妈妈抓进去。又或者,我去大队部宣扬宣扬这件事,让大家来评理。”
程月梨只觉得天都塌了。
“别折腾我了,你干脆把姜四儿带走接进城里去。求求你了表哥,我怕,我怕坐牢的人,我不喜欢和她做朋友。”
贺明峥叹气,他这次来到这,本来只是想借表妹的手把亲爹送的一些礼物转交到姜四儿手中。
没想到发现姜四儿处境不太好,以前身边围着很多人的姜四儿现在孤零零的,从几年前的可爱到现在怯生生的。
“你不用怕她,公社很多人打架斗殴偷鸡摸狗,做倒买倒卖生意,甚至可能心狠手辣打死人的都有,不乏有些犯罪比姜四儿更厉害的。她本性不坏,打架坐牢的事是意外。”
这里生产队的人不知道有事报公安,没有法律意识,就算弄死了人,最多闹到公社那儿去,赔点钱了事。
像林姗那种报县里派出所的,是头一回,所以姜四儿也成了公社头一个坐牢的。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和她交朋友一起玩,要不然别人该怎么看我啊。再说了,你喜欢她你就把她带去城里。”
“我现在已经不喜欢她了。”
“你看,你也嫌弃她坐过牢。”
“没有嫌弃她,只是认清现实不是一路人,不想再和她走下去。”
“你——”
“程月梨,我说过了,这事你没有选择。”贺明峥好话说不了几句又板着张脸。
也不是第一次知道表哥气势强,程月梨心里哀嚎奶奶害惨了她,没事招惹表哥干嘛,现在连累了自己。
头上顶着尼龙袋躲避小雨,程月梨半死不活地拿上表哥这次带过来的一些零食去找姜四儿。
离姜家大门还有十几米的时候,程月梨隐约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四妹,我这衣服你也一起顺道帮我洗了。”方感勇说着把一件衬衫和一条裤子扔了过去。
衬衫掉在洗衣服的大盆里,脏裤子落在正搓衣服的姜四儿手上。
昨天反复下雨淋湿过又干了一天活被汗湿过的脏裤子散发着恶臭,恶臭扑鼻,那味儿一瞬间熏得姜四儿干呕。
下意识把这脏东西往地上扔,姜四儿又掏出大盆里的衬衫扔地上,丝毫不给三姐夫面子。
“四妹,你怎么回事,给其他人洗衣服都行,就差我这两件了?”方感勇捡起地上的衣服又要塞过去。
姜四儿抵触大喊,“你干什么!我叫人了!”
方感勇没想到她还有脸大喊大叫,怒道:“不洗就不洗,你至于这种态度吗?”
愤愤然转身,看到一脸鄙夷的程月梨,方感勇脸色苍白。
他在知青们心中的形象一向很好,温文尔雅,会念诗作词,还会几句洋文,没想到被程月梨看到刚才丢脸的那一幕。
“小程同志,来这里有什么事,今天下雨休息,家里那些人一早就去公社看大姐去了。”
程月梨鄙视地冷哼一声,走到姜四儿身边坐下问好。
推了推脸上的眼镜,方感勇不敢再自找没趣,赶紧离开了家。
看到他离开的背影,程月梨“呸”了一声,“没想到他是这种人,今天可算看清了。”
一扭头,程月梨又笑得开心,“姜四儿,我表哥给我带了一些吃的,我一个人吃不完,分享给你。”
借着这个理由,程月梨把那些吃的一股脑全给了姜四儿。
有从香江带过来的巧克力豆,还有其他各种饼干点心。乱七八糟的零食底下,还有几包黑糖。
这可是现在城里人也难买到的糖,连公社供销社也难拿到供应。
“这黑糖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没事,我表哥给了我很多。”程月梨肉疼道。这些都是她找的借口,表哥这次带来的东西都是给姜四儿的,自己只是找个借口慢慢把这些东西送出去。
程月梨也想要黑糖,好想吃黑糖煮的糖心蛋,光是想想就不自觉咽下很多口水。
俩人聊天说笑,程月梨时不时搭把手帮姜四儿一起干活。
令程月梨震惊的是,姜四儿果然如表哥所说是个好相处的,也是个单纯天真没脑子的,短短相处半小时,这姜四儿就把自己当成了好姐妹,亲昵自然。
贺明峥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他一过来,姜四儿立马变了样,整个人别别扭扭的。
“你俩以前认识?”程月梨故作惊讶。
“认识,虽然不是一个生产队,但是他在我们大队下乡待过几年,”姜四儿小声道,“我和你表哥,是……是朋友,呃,普通朋友那种。”
“程月梨,我回去了,你有什么话让我带给你奶奶吗?”
“啊?你这就回城了?”程月梨吃惊,“不是说要等那司机送完货再捎你一路吗?”
“不等了,我自己去市里坐火车回去。”贺明峥道。
他本来是打算几天后司机回城顺便捎自己一路,可仔细回想过后,觉得继续待在这儿会让姜四儿对自己升起更多的依赖。既然已经决定彻底断开,就不该再给姜四儿希望。
他不说真实原因,程月梨和姜四儿却隐约能猜到。
“我送你。”姜四儿擦了擦手,自言自语道。
“不用了,我自己走去公社搭车。”贺明峥婉拒。
“我送你。”姜四儿执拗道。
贺明峥给了程月梨一个眼神,程月梨无奈站出来,“那一起吧,表哥,我也送你一程。”
程月梨咬牙切齿,恨这表哥给自己找事。
在姜家找到几把破碎的油纸伞,三个人一路朝公社走去。
在程月梨走得累出一身汗落后一段距离时,贺明峥看向姜四儿,“你和表妹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嗯。”
贺明峥叹气,“那你和我聊天时不要眼神闪躲,这样可不像是普通朋友。”
姜四儿低头看脚下的路,任眼泪掉落在地面,渗入泥土,和雨滴一起消失不见。
三人在雨天走了一个小时到达公社车站。
贺明峥上车后坐在窗边,车外,姜四儿直直地朝他所在的方向看去,眼神中满是痛苦和伤心。
伞下美人含泪,这画面,让程月梨也不由得心软。
‘表哥这负心汉。’程月梨在心中骂骂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