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织赢走到织机前,弯腰仔细看着。那幅壮锦的图案是“凤穿牡丹”,凤凰的尾羽用了渐变的黄色丝线,牡丹的花瓣则用了深浅不一的红,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接头。
“太厉害了。”她由衷地赞叹:“这得织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韦阿婆笑着说:“我们壮锦难就难在‘通经断纬’,颜色越多,越费功夫。”
阿美拿着手里的丝线,仰起脸对林织赢说:“姐姐,我阿婆是村里织得最好的,你过来是要跟我阿婆学织布吗?”
“不是。我是来谈合作的。”
林织赢蹲下来,看着阿美手里的丝线:“你也在学织锦吗?”
“嗯,临溪姐姐说,学好了可以教游客,如果有游客想要定制壮锦布,也可以做出来,还能上机器人的课呢。”阿美骄傲地说。
“织锦坊体验区?”
林织赢转头问杨临溪。
杨临溪点了点头,这也是他们景区策划的一个区,让来到这里的游客可以深入的体验和了解织锦的过程。
林织赢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又问了阿婆几个关于纹样寓意和织锦步骤的问题,都认真地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其实她拍的这一些,到时候她给的资料里面都会有,只是林织赢自己要拍。
从织锦坊出来,太阳已经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杨临溪看了看天色,又看看林织赢:“再往前走走,就到我家了。”
杨临溪带着林织赢一路沉默着走了大半段路,那些没法说出口的话,都藏在并肩而行却始终隔着半拳距离的空隙里。
没有过多久,林织赢先打破了安静,目光落在杨临溪袖口浅浅的壮锦刺绣上,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刚才看韦阿婆织的锦,纹样繁复又好看,做成成衣应该很有特色,你们景区后续做文创服饰,也可以往这个方向靠。”
杨临溪微微颔首,视线垂着,不敢去看林织赢的眼睛,生怕一抬眼,就泄了心底翻涌的情绪。她只是轻轻点头:“嗯,已经有这个规划了,用传统壮锦纹样做改良款,会做成衣服包包和鞋子,日常能穿,还会做一些日常的小东西,也能当伴手礼。只是手工织锦耗时长,量产还是个问题。”
“这些后续可以慢慢协调。”林织赢轻声应着,话锋轻轻一转,眼神不自觉落在杨临溪身上,她今天穿的是带壮族元素的日常衣装,素雅简洁,林织赢忍不住问:“你自己的壮族服饰,就只有身上这种日常款吗?”
杨临溪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指尖下意识捻了捻衣摆,那布料上的刺绣,还是两年前绣的了。“不是,还有正式的节庆盛装,绣满纹样,配银饰,只是太隆重,平时不会穿,只有村里过节、办喜事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她刻意避开了“喜事”两个字的重量,可话一出口,还是觉得心口发闷。三年前分手的时候,她们还笑着说以后会做彼此的朋友,可真的重逢,才懂有些感情,从来没法轻易归为普通。
林织赢的心猛地一沉,瞬间就想起了大学时候,杨临溪抱着手机,给她看自己存的壮族盛装照片,说以后要亲手做一套属于自己的,说那是壮乡女孩最珍贵的衣裳。那时她抱着杨临溪窝在被窝里,那么暖那么甜,她笑着说要亲眼看着她穿,可转眼,就走到了分开的地步。
那些尘封的回忆翻涌上来,压得她呼吸都轻了,眼底的情绪藏不住,又只能拼命往回收,想靠近,又怕唐突,想触碰,又只能收回手。
就在这时,阿美从后面突然走上来,小脸上满是天真,压根没察觉两人之间微妙又酸涩的气氛,阿美问她们怎么走那么慢,才到这里?林织赢轻笑一声,对阿美说边走边聊就会慢。阿美好奇,问她们叫什么那么起劲,脚步都能走慢了。
林织赢:“在聊你们什么会穿壮族的盛装。”
“这个啊,我知道。结婚的时候穿。”阿美仰着头脆生生的说道:“织赢姐姐你不知道,临溪姐姐的盛装可好看了!她还在做自己的壮族嫁衣呢,我们壮族女孩,都要亲手缝一套属于自己的嫁衣,一针一线都是心意,可郑重了。”
“嫁衣”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两人心头。
杨临溪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指尖攥得衣摆发皱,慌忙想打断阿美,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垂着眼,耳尖泛着红,眼底满是慌乱与酸涩。这套嫁衣,她是分开后才开始缝的,一开始是想完成当初的念想,缝着缝着,就成了心底不敢说的执念,每一针,都藏着对过往的不舍,也藏着不能再在一起的无奈。
林织赢站在原地,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脸上的淡笑瞬间淡去,眼底的光暗了暗,一股说不清的闷涩感从心底蔓延开来,堵得胸口发紧。她们是和平分手,分开这三年各自有各自的无奈,杨临溪有属于自己的理想,在村里有属于她的难处,可听到“嫁衣”二字,还是控制不住地难受,那是她曾经幻想过的场景,如今却成了不敢触碰的禁忌。
她慢慢往旁边挪了半步,刻意拉开了一点点距离,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失态,也像是在克制心底汹涌的爱意,目光落在杨临溪紧绷的侧脸,声音微微发哑,尾音轻轻拖着,带着藏不住的失落与酸涩,她问杨临溪:“嫁衣啊?做好了吗?”
林织赢语气很轻,却有些小心翼翼,还有期待,不安,不舍,还有不得不克制的爱意。她想问是为谁做的,有没有还想着自己,可话到嘴边,终究只能问出这一句。
她们是和平分手,没有争吵,没有怨恨,可正因为如此,才更遗憾,才更难受。
杨临溪抬眸,刚好撞上林织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温柔,但更多的是认真,林织赢认真的想知道些什么。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杨临溪低头,声音小小的说道:“还没呢,才开始画纸样。”
短短几个字,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风又吹了过来,吹动两人的发梢,也吹动了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与遗憾。阿美看着两人不对劲的神色,乖乖闭上了嘴,自顾的往前跑去,把空间留给了她们。
四下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溪水潺潺,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林织赢看着杨临溪现在的样子,心像被揪紧了,想伸手抱抱她,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可手抬到半空,终究还是缓缓落下,攥成了拳。
她没法忽视杨临溪的顾虑,她舍不得她左右为难。所以只能把满心的欢喜与不舍,都藏在这克制的距离里,藏在这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里。
“等做好了,能让我看看吗?”
林织赢别开眼,看向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声音轻得像叹息。“穿起来一定很好看吧。”
杨临溪看到林织赢落寞的表情,心里跟着被感染。如果不是穿给喜欢的人看,好不好看又有什么所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