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解车间的门随着燧人笙的到来无声滑开,里面的温度比走廊更冷些。
卜淮宁抬眼望去,墙壁上嵌着银灰色的液氮管路,表面结着一层薄到透明的霜纹,像血管一样沿着天花板与墙角的接缝蔓延。整个车间呈长条形,被透明的隔离气幕分成两段。
“卜教授,出于保鲜抑菌方面的考虑,这里的温度会低一些,您还好吗?”燧人笙关切地问道,像是没察觉似的,身体又不由自主地朝卜淮宁靠近了几分。
卜淮宁身体微微后倾,不仅对燧人笙没有边界感的氛围感到厌恶,更对保鲜这个将腺体这一人体器官当作食物一般的形容感到由衷的恶心。
虽则面上还是温和笑着,眯起的眼中目光已然冷了下去,看燧人笙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生命的有机体。
眼见卜淮宁快要忍无可忍了,德莱克终于姗姗来迟地除了手,将燧人笙靠近的身体推了回去。
“自控温的衣服都是那一年的老黄历了,燧人小姐可别是在这里待久了成山顶洞人了。”
德莱克犀利地将燧人笙的司马昭之心堵了回去,暗暗警告这是首领大人弟弟的伴侣,让她收敛些,至于实际上出于怎样的考虑,也就不得而知了。
燧人笙轻蔑地瞥了眼德莱克,懒得和这个两面三刀的二姓家臣说话,将自己并不凌乱的长袍整了整,继续向卜淮宁介绍。
“这一段是接收区……”
卜淮宁循声望去,一条低矮的传送带从墙壁的暗槽中缓缓伸出,上面整齐码放着一个个密封的低温转运罐。罐体是不反光的磨砂金属,在冷光灯下显地十足沉默。
穹顶上伸下来的机械臂上都带着高频震荡刀,刀刃极薄,振动时肉眼完全捕捉不到抖动的痕迹,只在划过罐体密封圈时发出一声极短、极轻的蜂鸣。
罐盖被依次揭开,一团团灰红色、半冻结的组织块被真空吸取器轻轻提起,陆续从身着白袍的工作人员眼前滑过。这些工作人员站在传送带两侧,平静地盯着眼前滑过的组织块。
这些组织块是什么,除了腺体卜淮宁不做他想。
果然,下一秒燧人笙就开口了:“我们的同胞们会人工剔除不合格的腺体,以保证抑制剂的质量。这一环节需要参与者精神高度集中,所以我们采取轮换工作制,以保证24小时都有充足的腺体供应后面的环节……”
“同胞?这难道不是你们同胞的一部分吗?”
卜淮宁简直大开眼界,他难以相信有人竟然可以以人体组织作为生产原料而面不改色,不但对此毫不避讳甚至引以为傲。
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心也一阵阵抽痛,卜淮宁只恨不得当场毁了这一切!这一刻,他甚至觉得希尔莱德国王还是太仁慈了,对于南溪这样的不配为人的畜生,就应该赶尽杀绝!
可惜时机未到,他只得忍耐,但有限的忍耐之下,他还是忍不住出言讽刺。
燧人笙面对偶像的讽刺和厌恶的目光却并不觉得受伤,卜淮宁是Beta,还是贵族Beta,他是推动平权的英雄没错,但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卜淮宁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在他视角里作为身体器官的腺体,在大多数Omega看来,与肿瘤无异。
只可惜肿瘤早已被星际医学攻克,切除技术普及整个星系,而腺体切除却还是只能在黑诊所里躲躲藏藏。
在裴多菲建立之前,几乎每天都有因手术感染、操作不规范、使用过期药物死在黑诊所的Omega。
所以他们拥护这里,用户为他们带来一切的首领,无论是老国王哈里森,还是现在的南溪首领。
“是的,但我可以保证,出现在这里的每一颗腺体都是它的主人自愿献出的。”
“自愿不是掩盖罪行的借口。”
“这不是罪行。”
“可你们需要信息素模拟剂。”
“是的,我们需要,你愿意拯救我们吗?”
卜淮宁望着眼前年轻、坚定、充满活力的燧人笙,像是在看一个误入邪教的失足少女。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他的心头。
良久,他开口道:“不是拯救,也不是你们。”
他没资格拯救任何人,也从来都不是什么救世主,他只是把本来就属于他们的自由还给他们。
而这些犯了错的人,无论有怎么样的苦衷,伤害都已经造成,就该为他们的罪行受到惩罚。
“是的,您是。”
燧人笙完全理解卜淮宁对他们的误解。
但他是所有Omega真正的英雄,信息素模拟剂可以让在Omega不冒着缩短寿命的风险摘除腺体的情况下,就能够摆脱发情期的控制。
这是生理意义上真正的自由。
而且,她敬爱的偶像很快就能理解他们了。
她精心准备的拜师礼,希望她心中的老师可以喜欢。
话不投机半句多,燧人笙固执的回答虽然小声,但在格外安静的车间里还是顺利地传进了卜淮宁的耳朵。
是非对错,卜淮宁已经无力与他争辩了,他向来是不擅长辩论的,等捣毁了这里,自然有专业的人来掰正她的想法。
只是卜淮宁万万没有想到,他很快就理解了燧人笙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