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子时。
昌明坊，万籁俱寂。
连绵数日的阴雨虽然停歇，但天空依旧浓云密布，不见星月。
坊间的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狭窄的街巷切割成一片片晃动不安的阴影。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只有更夫拖着悠长而疲惫的调子，敲着梆子，在空旷的街道上渐行渐远。
质子府那并不起眼的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的两盏气死风灯，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门前数尺之地，整座府邸如同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而压抑。
距离质子府两条街外，一处早已废弃、据说闹鬼的染布作坊后院。
残垣断壁在夜色中如同怪兽嶙峋的骨骼，荒草蔓生，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混合了霉味和奇异染料的气息，这里，便是傅晚吟从那枚“留影石”戒指中获取的、模糊信息里提到的“老地方”。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自围墙破损处滑入，如同鬼魅，落地无声，迅速隐入一堵半塌的土墙之后，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院内。
是谢珩。
他依旧穿着便于夜行的墨色劲装，未着甲胄，只在要害处衬了软甲，腰间佩剑，背后负着一把短弩，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收敛了所有光华，却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收到傅晚吟那隐晦的提示后，他便立刻部署，昌明坊一带，早已在他的暗中监控之下。
这处废弃的染布作坊，他也曾派人勘察过，并未发现异常。
但“子时、老地方、信物”这几个关键词，加上傅晚吟特意强调的“旧石新录”，让他意识到，这里今夜，很可能会有一场不容错过的“会面”。
他没有调动大队人马，只带了最精锐的几名亲信，提前潜伏在作坊周围的几个关键点位，他自己，则亲自进入这最核心的“老地方”，守株待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子时将近。
夜风吹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几分阴森，废弃的染缸、倾倒的晾架，在黑暗中投下诡异的影子。
谢珩的呼吸几近于无，全身肌肉却处于一种极致的紧绷状态，感官提升到极限，捕捉着周遭每一丝最细微的动静。
来了。
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衣袂摩擦声，从作坊另一侧的缺口传来。
不是一道，是两道。
谢珩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止一人？是容谌和他的同伙？还是……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如同两道轻烟，飘入院中，两人皆是夜行衣靠，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前面一人身形较为挺拔，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后面一人稍显矮小，动作轻盈，紧紧跟着前者。
两人在院子中央，一堆半塌的染缸残骸旁停下，那里，似乎就是约定的地点。
前面那人（暂称甲）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月光被云层遮挡，看不太清，似乎是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物件，他将其放在染缸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残片上。
后面那人（乙）也上前，似乎要取出什么东西交接。
就是现在！
谢珩心中低喝，身形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然从藏身处暴起！没有呼喊，没有警告，手中短弩在跃出的瞬间已然激发！三支淬了麻药的弩箭，成品字形，无声无息地射向那正欲交接的两人！目标并非致命处，而是腿部和持物的手臂！他要活口！
然而，那两人反应亦是快得惊人！
在谢珩暴起的刹那，前面那人（甲）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一矮身，同时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柄细长的软剑，如同毒蛇吐信，叮叮两声，格飞了两支射向他的弩箭！但第三支箭，还是擦着他的左臂掠过，带起一溜血花！
后面那人（乙）更是诡异，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猛地一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射向下盘的弩箭，同时袖中滑出一对乌黑的短刺，反手就朝谢珩扑来的方向掷出！短刺破空，带着尖锐的嘶啸！
不是容谌！也不是他常见的侍卫！这两人身手极高，且路数诡谲，绝非普通细作或护卫！
电光石火间，谢珩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动作却毫不停滞，他凌空拧身，避开射来的短刺，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直取前面那人（甲）的咽喉！既然要活口，那就先废其行动能力！
“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死寂的院落中炸响，格外刺耳！那人（甲）的软剑与谢珩的长剑狠狠撞在一起，迸射出一串火星！巨大的力道让两人各退半步。
好强的内力！谢珩心中一凛，此人的武功，绝不在他之下！而且剑法刁钻狠辣，带着一股阴寒之气，绝非中原路数！
就在这交手一招的间隙，后面那人（乙）已然如同鬼魅般欺近，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对短刺，直刺谢珩肋下空门！角度刁钻，速度奇快！
谢珩临危不乱，长剑回旋，划出一个半圆，封住短刺，同时飞起一脚，踹向对方小腹。
那人（乙）却如同泥鳅般滑不留手，身体一折，竟从谢珩剑光缝隙中钻了过去，短刺依旧不离谢珩要害。
与此同时，那人（甲）的软剑再次如影随形般缠了上来，剑尖颤抖，幻出点点寒星，笼罩谢珩周身大穴。
这两人配合默契无比，一正一奇，一刚一柔，攻势如同水银泻地，连绵不绝，竟将谢珩一时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而更让谢珩心头沉重的是，交手这几招，他已察觉，这两人的武功路数，虽然刻意掩饰，但某些细微的习惯和发力方式，隐隐指向一个地方——西疆！或者说，是活跃在西疆与北凉边境一带的、某些亦正亦邪的武林势力，或者……是擅长刺杀的部族武士！
容谌竟然能调动这等高手？！他在大楚的势力，远比预估的更加深厚和危险！
不能再拖了！必须速战速决！这里的打斗声，虽然短暂，但很可能已经惊动了附近潜伏的暗桩，或者……质子府的守卫！
谢珩眼中寒光一闪，剑法陡然一变！不再追求活捉，剑势变得大开大阖，刚猛暴烈，每一剑都带着风雷之声，以力破巧，逼得那使软剑的（甲）连连后退。
同时，他左手在腰间一抹，数点寒星激射而出，并非射向两人，而是射向院中几个隐蔽的角落和那堆染缸残骸！
“噗噗噗！”暗器没入土石，发出闷响。
那两人见状，眼神同时一变！他们显然以为谢珩还有埋伏，或者是在触发什么机关！
趁此机会，谢珩暴喝一声，体内真气疯狂运转，长剑化作一道惊天长虹，以劈山断岳之势，朝着那人（甲）当头斩下！这一剑，凝聚了他十成功力，气势惊人，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要被斩开！
那人（甲）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时软剑一圈，试图卸力牵引。
然而，谢珩这看似全力的一剑，却是虚招！剑至中途，陡然转向，如同毒龙摆尾，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狠狠扫向正欲从侧翼偷袭的（乙）！
那人（乙）显然没料到谢珩变招如此之快，如此诡异，仓促间双刺交叉格挡。
“铛——！”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响起，火星四溅！那人（乙）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短刺上传来，虎口剧震，双臂发麻，短刺差点脱手飞出，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半截土墙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走！”那人（甲）见同伴受伤，知道今日难以得手，更恐谢珩真有后手，当机立断，低喝一声，手中突然洒出一把灰色的粉末！
粉末弥漫，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遮蔽了视线。
谢珩屏住呼吸，长剑舞成一团光幕，护住全身，急退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