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派人八百里加急，密报陛下，柳文翰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死有余辜，陛下已下密旨，暂不公开柳文翰死讯，对外仍称‘病重’，由我暗中控制柳府，继续搜查余党，并……秘密缉拿柳文翰一党的核心成员。”

谢珩的声音，带着铁血的味道，“朝中，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傅晚吟明白，柳文翰位高权重，党羽众多，一旦公开其罪行，必然引发朝野地震，牵连无数。

在“烬楚”计划威胁未除、北境局势紧张的当下，稳定压倒一切。

秘密清洗，控制影响，是最好的选择，但这同样意味着，隐藏在朝中的其他“影”组织成员，可能会趁机潜伏更深，或者……提前发动。

“甘泉宫今夜遇袭，陛下可知？”傅晚吟又问。

“已知，陛下震怒，已加派了禁军精锐，由我全权指挥，拱卫宫廷，尤其是甘泉宫。”谢珩的目光，落在傅晚吟苍白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公主，柳文翰虽死，但‘影’组织根基未损，容谌在逃，威胁更甚，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你要有准备。”

傅晚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准备？她早已准备好了，从重生回来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前路将是刀山火海，尸骨铺就。

她的目光，落在谢珩身上那两处依旧在渗血的伤口上。

“你的伤……需要立刻处理。”

谢珩这才仿佛感觉到疼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依旧站着没动：“无妨，小伤，公主安然无恙便好，今夜之事，是我疏忽，不该离宫……”

“不关你的事。”傅晚吟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坚定，“是对方太狡猾，计划太周密，你能平安回来，已是万幸。”

她顿了顿，看着他被雨水和血污浸透、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如松的身影，心中某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涩，也有些……陌生的暖意。

“玲珑！璎珞！”她扬声唤道。

隔壁暖阁的门立刻被推开，两个眼睛红肿、显然也没睡着的宫女慌忙跑了进来，看到谢珩满身是血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去打热水，拿干净布巾和金疮药来，再熬一碗驱寒的姜汤。”傅晚吟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公主，这……于礼不合……”玲珑有些犹豫，谢珩是外臣，又是男子，在公主寝殿内治伤……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傅晚吟的语气冷了下来，“快去！”

玲珑璎珞不敢再违逆，连忙去了。

谢珩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傅晚吟眼中那不容拒绝的坚持，和苍白的脸上那抹异样的潮红（不知是激动还是高烧），终究是沉默地，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热水和金疮药很快送来，傅晚吟示意玲珑璎珞退下，自己则拿起干净的布巾，走到谢珩面前。

“我自己来。”谢珩伸手想接。

“别动。”傅晚吟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她绕到他身侧，看着他肩头那处较深的伤口，是被利器划开，皮肉外翻，虽然不致命，但失血不少，雨水浸泡，边缘有些发白。

她用布巾蘸了温水，小心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污血，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因为紧张和虚弱，微微颤抖。

谢珩的身体，在她靠近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女的馨香，混合着血腥和雨水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味道，他能感觉到她微凉的指尖，偶尔不经意地划过他肩颈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他垂着眼，没有看她，只是紧抿着唇，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寝殿内，只剩下布巾擦拭的水声，和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声，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交叠，晃动，有一种近乎诡异的静谧。

清洗完伤口，傅晚吟拿起金疮药，小心地洒在伤口上，药粉刺激，谢珩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一声没吭。

“忍一忍。”傅晚吟低声道，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开始为他包扎，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一圈一圈，将伤口仔细包裹起来。

谢珩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侧脸上，烛光下，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苍白的脸颊因为专注而微微绷紧，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

她的唇色很淡，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只有那紧紧抿着的弧度，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倔强和……脆弱。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骄纵任性的九公主，也不是那个从地狱归来、满眼仇恨的复仇者，她只是一个在深夜里，为一个受伤的男人，笨拙而认真地包扎伤口的……少女。

一种极其陌生的、柔软而酸涩的情绪，如同这窗外无孔不入的夜雨，悄然漫上谢珩冰冷坚硬的心头，他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包扎好肩头的伤，傅晚吟又查看他肋下的伤口，那里伤势稍轻，只是划破了皮肉，她同样仔细地清洗、上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有些气喘，额头的冷汗更多了，体内余毒带来的不适，和这番劳累，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公主，您脸色不好，快坐下休息。”谢珩见状，立刻起身扶住她，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手，宽大，温热，带着薄茧，稳而有力，傅晚吟借着他的力道坐下，微微喘息。

就在这时，璎珞端着熬好的姜汤进来了。

傅晚吟示意她将姜汤递给谢珩。

谢珩接过，看着碗中热气腾腾、辛辣扑鼻的姜汤，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虚弱不堪的傅晚吟，眉头微蹙：“公主也需驱寒。”

“我待会儿喝药。”傅晚吟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湿透的衣服上，“你先喝了，去暖阁换身干净衣裳，玲珑，去将我四皇兄从前留在这里的几件旧衣找来，给谢将军换上。”

玲珑应声去了。

谢珩没有再推辞，将姜汤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冰冷的胃腹，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意，也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很快，玲珑拿来了一套月白色的男子常服，料子普通，但干净整洁。

谢珩看了一眼傅晚吟，见她已转过身去，面对着窗户，这才拿着衣服，走到屏风后，迅速换下湿透的血衣。

当他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傅晚吟也刚好转过身。

月白色的常服穿在他身上，略有些短小，却更衬得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

洗去了血污的脸，恢复了往日的冷峻轮廓，只是眼中的血丝和疲惫，依旧清晰可见。

湿发被随意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少了平日的肃杀，竟莫名多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清俊落拓的气息。

傅晚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脸上并无异样，只是耳根处，似乎微微有些发热。

“今夜多谢公主。”谢珩拱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只是依旧有些沙哑。

“不必。”傅晚吟摇头，走到桌边，拿起那枚深蓝色的戒指，和那刚刚得来的、属于柳文翰的半个黑玉葫芦，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在烛光下，静静躺在桌面上，戒指幽蓝，葫芦黝黑，都散发着不祥的、冰冷的气息。

“现在，我们手中有了一枚戒指，和……三分之二个葫芦。”傅晚吟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

“容谌手中，有另外三分之一，‘影’组织想要的，无非是这些，而我们想要的，是揪出他们，粉碎‘烬楚’。”

她抬起头，看向谢珩，眼中那两簇幽暗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都要冰冷。

“谢珩，我们不能一直被动防守，等着他们来杀，来抢。”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柳文翰死了，但线索断了又连上了，这半个葫芦，就是新的线头，我们要顺着这条线，主动出击，查柳文翰的所有党羽、门生、故旧，查所有与这半个葫芦、与北凉、与‘影’组织可能有关的人，查朝中，查军中，查这宫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出鞘的利刃，在这风雨飘摇的深夜里，发出铮然鸣响。

“陛下既然让你暗中清洗柳党，那便是给了我们名正言顺动手的机会，我们要用这机会，将这潭水，彻底搅浑！将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条一条，全都逼出来！”

谢珩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发光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与决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是了，被动防守，永无宁日，只有主动出击，以攻代守，才能掌握一丝先机，才能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哪怕，这条路，注定要用更多的鲜血和尸骨来铺就。

“臣，遵命。”他缓缓躬身，声音低沉，却带着同样的、一往无前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