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手持九环锡杖,眉目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深邃的老和尚,他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穿着朴素、低眉顺目的小沙弥。
守门的亲兵自然将其拦住盘问,老和尚不言不语,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奇异云纹的令牌,递了过去。
亲兵不识此令,但见其质地非凡,老和尚气度也非同一般,不敢怠慢,连忙层层通报进去。
令牌最终被送到了正在向傅晚吟禀报宫中琐事的陈院正手中,陈院正接过令牌一看,脸色骤变,失声道:“迦叶寺的‘云纹令’?!”
迦叶寺?傅晚吟心中一动,她知道这座寺庙,位于京城西郊的落霞山上,是前朝所建的古刹,据说历史比大楚还要悠久,香火不算鼎盛,但在某些特定的圈子(如皇室、勋贵高层、玄门中人)里,却有着超然的、近乎神秘的声望。
传说寺中高僧精研佛法,也兼通道家玄理,甚至通晓一些古老的秘术,历代楚帝有时遇到难以决断的“天象”、“灾异”或“疑难之事”,也会秘密请迦叶寺的高僧入宫“解惑”或“祈福”。
只是近几十年来,迦叶寺越发低调,几乎不与外界往来,没想到今日,竟会有持“云纹令”的僧人,主动来到这风暴中心的甘泉宫!
“院正认识此令?迦叶寺的僧人,来此作甚?”傅晚吟问。
陈院正深吸一口气,将令牌小心放在桌上,神色凝重:“公主,这‘云纹令’乃是迦叶寺主持方丈亲持的信物,非事关重大,绝不会轻易示人,更不会离开落霞山,此令一出,往往代表着迦叶寺有极其重要、甚至可能涉及国运天机的警示或预言,要传达给……特定的有缘之人。”
他看向傅晚吟,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而今日,持令者来到了甘泉宫,要见的……是公主您。”
迦叶寺主持的信物?涉及国运天机的警示?要见她?
傅晚吟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左手,指尖的戒指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难道……迦叶寺的僧人,是为这枚戒指而来?还是说,他们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是福是祸?
“请大师进来吧。”沉吟片刻,傅晚吟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就在这暖阁相见,陈院正,你也留下。”
很快,那名灰袍老僧,在亲兵的“陪同”下,步履沉稳地走入了暖阁。
他看起来年纪颇大,脸上皱纹如同刀刻,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澈明亮,仿佛能洞彻人心。
进入暖阁后,他的目光,先是在陈院正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随即,便落在了傅晚吟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那双清澈沉静、却仿佛沉淀了太多故事的眼眸,以及她那只看似随意搭在膝上、实则下意识微微蜷缩的左手之上。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的力量,傅晚吟感到手指上的戒指,似乎微微发热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凉。
“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对着傅晚吟躬身一礼,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人心的力量。
“老衲迦叶寺主持,了尘,冒昧打扰九公主清修,还望公主恕罪。”
“了尘大师不必多礼。”傅晚吟微微抬手,示意赐座。
“大师乃方外高人,今日持贵寺至宝‘云纹令’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了尘在陈院正下首的绣墩上坐下,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傅晚吟,缓缓道:“老衲今日前来,一是为公主凤体康复,略表佛门庆贺之意,二是……”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傅晚吟的左手。
“受故人所托,为公主送来一物,并……转达几句话。”
故人所托?傅晚吟与陈院正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不知大师所指的故人是……”傅晚吟问。
了尘缓缓摇头:“故人姓名,不便提及,其人已逝,唯余执念牵挂,托付于老衲,此物,”
他从宽大的僧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陈旧褪色的明黄绸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件,双手奉上,“请公主收下。”
玲珑上前,接过包裹,检查无异后,才递给傅晚吟。
傅晚吟接过,入手微沉,她迟疑了一下,在陈院正紧张的目光和了尘平静的注视下,缓缓解开了那明黄绸布的系扣。
绸布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本……极其古旧、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书册。
书册的封皮,是某种深蓝色的、仿佛浸染了岁月颜色的厚纸,上面没有任何题签,只在一角,用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扭曲的符号——赫然是半个葫芦的形状!
与“影”组织的标志,与黑玉葫芦、木雕葫芦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只是这个符号,更加古老,更加……简陋,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原始的邪异与沧桑感!
“这……”陈院正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傅晚吟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迦叶寺的主持,送来一本带有“影”组织标志的古书?这是什么意思?示威?警告?还是……
“大师这是何意?”傅晚吟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目光锐利地射向了尘。
了尘神色不变,只是缓缓道:“公主勿惊,此物,并非‘影’组织所有,也非老衲之物,它本是……公主那位故人的遗物,其上的印记,也并非后来所加,而是此书成书之时,便已存在。”
他顿了顿,看着傅晚吟惊疑不定的眼神,继续道:“此书无名,其内容……老衲亦未曾窥看,故人只言,此书所载,关乎一段被刻意抹去的历史,一个早已失落的传承,以及……一场跨越了数百年的因果与孽债,故人临终前,将此书托付于老衲,言道若后世有‘星瞳’之人现世,且与‘血月’、‘烬楚’之劫有所牵连,便将此书,交予那人。”
星瞳?血月?烬楚?
傅晚吟的瞳孔,骤然收缩!星瞳……是指她这双在“魂印”和戒指影响下,似乎能“看到”更多东西的眼睛?还是指别的?
“大师可知,‘星瞳’所指为何?”她紧紧盯着了尘。
了尘缓缓摇头:“老衲不知具体,故人只言,‘星瞳’乃天赋异禀,亦为宿命枷锁,能见常人所不见,亦需承常人所不承,公主……”
他深深看了傅晚吟一眼,目光中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悲悯与复杂。
“你与那‘血月’、‘烬楚’之劫的牵连,恐怕比你自己所知的,还要深,还要久远,这本书,或许能为你解答一些疑惑,但也可能……为你带来更大的困惑与危险,是否翻阅,全在公主一念之间。”
他将选择权,交还给了傅晚吟。
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傅晚吟的目光,落在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书上,又落在了尘那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脸上,最后,落在了自己左手那枚幽蓝的戒指上。
戒指冰冷,古书邪异,老僧莫测。
前路,似乎又多了新的迷雾,和更加深不可测的……陷阱。
良久,傅晚吟缓缓伸出手,将古书重新用明黄绸布包好,紧紧握在手中。
“此书,本宫收下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多谢大师,也……多谢那位故人。”
了尘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选择,只是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公主既有此决断,老衲便不多言了,只是,老衲还需转达故人最后几句话。”
“大师请讲。”
“故人言:‘星图所指,非尽归途,血月之钥,亦在人心,欲破烬楚,需寻本源,欲明本源,当归迦叶。’”
了尘的声音,苍老而清晰,在寂静的暖阁中回荡,“公主,若他日心有困惑,或觉前路已绝,可携此书,来迦叶寺,寺中后山禁地,或有……公主想知道的答案。”
说完,了尘不再多言,起身,再次对傅晚吟合十一礼,便带着小沙弥,在亲兵的“护送”下,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甘泉宫。
暖阁内,只剩下傅晚吟、陈院正,和那本用明黄绸布包裹着的、沉重的古书。
“公主,此书……”陈院正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担忧。
傅晚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古书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绸布,感受着其下那本古书传来的、沧桑而邪异的“脉动”,与她指间戒指的冰凉,隐隐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
星图所指,非尽归途,血月之钥,亦在人心,欲破烬楚,需寻本源,欲明本源,当归迦叶。
了尘转达的这几句话,如同谶语,在她心中反复回响。
星图(戒指的星图)指引的,未必是真正的出路,开启“血月”的关键(或许就是戒指),其实也取决于人心。
想要彻底粉碎“烬楚”计划,必须找到它的根源,而想要知道根源,就需要去……迦叶寺?
迦叶寺……后山禁地……
那里,到底藏着什么?与敏懿皇贵妃有关?与“影”组织有关?与这枚戒指有关?还是与……她那神秘的“故人”有关?
而手中这本带着半个葫芦印记、关乎“被抹去历史”和“数百年因果孽债”的古书,又记载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一个个谜团,如同层层叠叠的浓雾,将她包围,而手中这本古书,仿佛一把钥匙,又像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不知会释放出希望,还是……更大的灾难。
傅晚吟缓缓闭上眼,将古书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冰冷沉重的触感,也感受着自己胸腔内,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