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强制戒毒中心的围墙高耸冷硬,灰白色墙体在正午天光里泛着单调的哑光。铁制大门闭合严实,隔绝了墙外所有市井声响,院内只剩风吹树梢的轻响,以及远处监护走廊里规律的脚步声。
车胎碾过门禁减速带,发出轻微顿挫的声响。
段星停稳警车,熄火拔钥匙,推门下车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一片干净寡淡的消毒水气味。味道规整刻板,压过了一切混杂气息,把这里的封闭与疏离衬得格外直白。
他揣好警官证与讯问卷宗,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抬步走向接待登记口。
值班民警核对证件的动作熟练机械,抬眼扫过段星的制式着装,低声开口:“刑侦支队提审?之前那批边境聚众吸毒的留置人员,全都在西区监护室待检,情绪还算稳定,没人闹事。”
“我需要逐人复询,同步调取他们留存的最新毒理复检样本。”段星语速平稳,配合登记签字,指尖落笔利落,“涉及新发关联命案,需要二次核验口供。”
“明白,跟我来。”
穿过两道门禁、三道隔离走廊,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逐次闭合。监护区内安静得压抑,每一间留置室都窗门紧闭,光线透过高位窄窗落进来,在地面投下狭长冷白的光斑。
五名涉案人员分房单独留置。
都是年纪二十上下的边境流动人口,无固定职业,长期混迹城郊与山□□界的闲散地带。初次抓捕审讯时,几人的口供零散混乱,情绪亢奋恍惚,只能勉强固定聚众吸毒的事实,关于货源渠道始终模糊不清。
段星先走进第一间留置室。
室内陈设极简,一张硬板床,一张固定桌面,墙面纯白空荡,没有任何杂物。年轻男人垂着头坐在凳上,听见脚步声抬眼,眼神涣散浑浊,眼底残留着长期吸食药物后的虚浮呆滞,看见警服的瞬间,肩膀下意识绷紧。
段星拉开椅子落座,将讯问本摊开,笔搁置纸面,动作安静沉稳,没有多余压迫姿态,只轻声开口:“知道今天为什么复提你们。”
男人嘴唇动了动,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前方,声音干涩沙哑:“……不知道。该说的上次都说了。”
“再说一次。”段星看着他,语气平淡却不容敷衍,“货源从哪来,谁给的货,交易地点、交易方式、对方特征,逐条说清楚。”
男人喉结反复滚动,指尖局促地抠着裤缝,眼神来回飘忽,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是……一个叫东哥的人。”
这句回答,和上次笔录内容一字不差。
段星指尖轻轻抵着纸面,没有急着追问,静静等着下文。
但没有下文了。
男人支支吾吾半晌,反复咀嚼着同样一句话,除此之外再也吐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长什么样。”段星追问。
“不知道。”男人立刻摇头,摇得又快又慌乱,“真不知道。每次交易都是夜里,在山口废弃库房附近,那人永远戴帽子口罩,从头到尾遮得严实,声音也压得很低,听不出年纪。我们只知道大家都叫他东哥。”
“交易频次?固定时间吗?”
“不固定,看他联系我们。”男人眼神愈发飘忽,“他主动找人,不固定地点,不固定时间,给钱拿货,完事两清。我们不敢多问,也不敢多看,那边的规矩我们不懂,怕惹事。”
段星默默记下内容,起身换下一人。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所有人的口供高度重合,几乎完全一致。
货源来自一个代号东哥的上线。
交易地点多在边境荒弃建筑、深夜城郊暗处。
对方全程遮挡样貌,刻意压低声线,从不暴露个人信息,从不和吸食者产生私下交集。
所有人心知肚明只有一个代号,除此之外,身高体态、口音特征、随行人员、交通工具,没有任何人说得上来。
问到最后一名涉案人员时,段星放缓语速,针对性追问细节差异。
“你们吸食的东西,每次成色、反应、体感,有没有不一样的时候?”
这人怔了一下,迟疑许久,不像前几人那般随口敷衍,低头仔细回想半晌,才慢慢开口:“……有一点。有时候劲大,有时候劲小。”
“有时候吸完整个人特别躁,脑子乱得厉害,有时候只是发懵、发困,状态不一样。我们之前以为是批次问题,没敢多想。”
这句话让段星眼神微凝。
他结束讯问,转身走向戒毒中心检验科。
专项比对样本早就静置待检,仪器数据报告刚刚生成。
检验科工作人员将打印好的比对数据表递过来,语气专业平直:“段警官,新旧样本交叉比对完成。死者体内致死生物碱,和这批涉案人员留存的毒品样本,母体骨架结构一致,可以判定同源衍生。”
段星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分子结构数据、成分占比图谱,指尖顺着关键标注慢慢移动。
“完全吻合吗?”
“不完全。”工作人员摇头,指着图谱细微差异处,“基底成分一致,但是死者体内的毒品杂质更多,结构稳定性差很多,官能团拼接粗糙,副产物繁杂。通俗来讲,死者摄入的版本,制作工艺更简陋,提纯不到位,属于半成品调配出来的劣质品。”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这批聚众吸毒人员手里的货,提纯成熟、配比稳定,是精加工成品。死者那版更像是试验调配、半成品试货,还没定型。”
结论清晰直白。
同一条源头,两种成品层级。
一边是稳定流通、批量售卖的成熟新型毒品。
一边是工艺粗糙、杂质繁多、危险性更不可控的试验次品。
段星盯着图谱差异,心底瞬间理顺了逻辑。
东哥手里不仅有成型流通的新型毒品,还在私下反复调试、试配未成熟版本,存在隐秘的私人试验、小范围试毒的行为。
那名无名少女,大概率就是这种劣质试验毒品的直接试毒者。
长期拘禁、反复投毒、虐待控制,最后因半成品毒品急性中毒猝死,被连夜抛尸深山,借暴雨销毁所有人为痕迹。
所有零散疑点,终于稳稳扣成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他收好报告,即刻拨通裴湘的通讯,电话接通的瞬间,如实逐条汇报。
“裴支队,戒毒所复询结束。五名涉案人员口供统一,毒品上线统一代号东哥,无任何人能提供样貌、身份、落脚地信息,对方全程匿名交易,反侦察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