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松弛下来的神色,骤然多了几分忌惮和慌乱。
细微的表情变化,逃不过段星的眼睛。
他动作微顿,没有继续收拾东西,指尖轻轻按住案卷,不动声色。
少年眼神闪躲两下,嘴唇动了动,明显有话想说,又不敢开口。
“怎么。”段星语气依旧平和,“认识?”
少年咽了口唾沫,犹豫半天,实在憋不住,小声试探:“警察哥哥……你、你查这家店?”
“你去过?”段星顺势追问。
“我不敢进去。”少年连忙摇头,语气急切,“我常在那片街区晃,晚上那边外卖多,店里客人点的夜宵、酒水外卖成堆,我经常半夜去偷,那边人多眼杂,监控死角多,不容易被抓。”
段星眼神微凝。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此刻心底悄然提起警惕。
他放缓语气,引导对方多说:“晚上那边很乱?”
“乱倒是不乱,看着比别的夜店安静多了。”少年回想起来,眉眼间浮出一点说不清的发怵,“就是怪。特别怪。”
“怎么怪。”
少年挠了挠头,努力回忆夜里的场景,语速慢慢变快。
“别的店晚上都是唱歌、吵闹、笑闹,这家店外面看着安安静静,门关得严实,听不到音乐。我半夜蹲在后门巷口等外卖,经常能听见里面传出来奇怪的声音。”
段星坐姿微正,指尖轻抵桌沿,情绪不露分毫。
“什么声音。”
“像是哭,又像是疼得叫,闷闷的,被东西捂着,传不远。”少年皱着眉,努力还原听觉记忆,“断断续续的,偶尔一声,很快就没了。一开始我以为是听错了,次数多了,就觉得不对劲。”
巷口、深夜、闷响、隐忍的惨叫。
段星脑海里瞬间闪过无名少女身上层层叠叠的陈旧虐待伤痕,闪过长期拘禁、隐秘施虐、无人知晓的黑暗处境。
他语气依旧平稳,继续追问:“还有别的?”
“有一次我印象特别深。”
少年背脊微微发凉,想起那晚画面,眼神里带着真切的害怕。
“大概半个月前,后半夜两三点,街上彻底没人了。我蹲在巷口等外卖掉落,店里客人基本走光了。那时候后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凑过去想看看有没有丢出来的空餐盒,就看见角落阴影里坐着个男的。”
“他一个人缩在最暗的墙角,背对着门,肩膀一直在抖。我一开始以为他发病了,或者吵架了。仔细一看,他在哭。”
“哭得特别压抑,一点声音不敢出,肩膀一抽一抽的,头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特别吓人。”
段星眸色沉沉,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深夜、私密清吧、无人后场、独处哭泣的7男人。
压抑、崩溃、不敢出声。
这和卷宗里描述的东哥习性高度贴合——常年深夜独处、隐匿暗处、情绪内敛、行踪孤僻,从不与人深交。
“你看清长相了?”段星问。
“没有!”少年立刻摆手,“太黑了,完全看不清脸,个子偏高,很瘦,穿深色衣服,全程不动。我吓得赶紧跑了,不敢多待。那地方后半夜真的阴森得很。”
“除了惨叫、哭的男人,还有别的异常吗?”
“没了。”少年用力摇头,“每次想去蹲点,没多久就会有店里人出来巡查,赶闲散人员,根本不敢靠近。那片夜里看着安静,管得特别严。”
话音落下,调解室内陷入短暂安静。
段星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
所有细碎线索在心底悄然串联。
零违规记录的干净店面、深夜密闭的空间、压抑隐忍的惨叫、深夜独自崩溃的神秘男人、圈层极封闭的熟客圈子、长期隐匿踪迹的新型毒贩。
还有一具无人知晓身份、受尽虐待、试毒猝死、被抛尸深山的少女尸体。
这家看似合规休闲的清吧,底下压着的黑暗,远比警方目前掌握的更深、更沉。
段星收起笔录本,抬眼看向少年,语气郑重:“今天说的所有内容,不准对外讲。保密,不要回那片街区游荡,夜里少去暗处扎堆。好好找份正经活。”
“我知道!我绝对不说!”少年连忙点头,不敢多留,认错签字之后,快步离开了支队。
调解室门合上。
室内只剩段星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静坐两秒,指尖轻轻按压眉心。
原本只是作为东哥的常规落脚点排查的普通场所,此刻疑点彻底堆叠爆发。
虐待、囚禁、试毒、隐秘情绪崩溃、夜间异响。
每一条细碎线索,都指向这里是罪恶发酵的核心场地。
他抬眼看向桌面的夜店草图。
今晚,他需要正式上岗,彻底沉入场内,沉浸式摸排所有暗处细节。
当晚入夜。
段星准时到岗。
换上统一黑色工作衬衫,版型贴身,衬得身形清瘦挺拔。领口规整扣好,袖口平齐,整个人干净规矩,完全融入服务生的本分姿态。
店主依旧在吧台坐镇,看见他来,只是淡淡点头,随口叮嘱两句工作规矩,没有过多关注。
店内入夜之后的氛围和白天截然不同。
灯光压得更暗,光影浮动缓慢,卡座里熟客陆续到齐,依旧是低声闲谈、浅酌小聚的状态,场面安静有序。
段星按照培训流程,端盘、递水、清理桌面、收拾残杯,动作熟练利落,手脚勤快,态度温顺本分。
他不多言、不乱看、不主动搭话、不刻意打探,只默默做好本职工作,让所有人彻底放松戒备。
视线却在走动之间,无声收纳所有画面。
卡座客人的谈吐、眼神、手势,酒水的品类配比,场内服务生的走动规律,店主待客的态度差异,熟客之间隐晦的眼神交流。
第一晚整场值守,平稳无波。
客人大多体面安静,偶尔两三组酒后玩笑,言语轻浮,手脚不太安分,对路过的服务生抽空调侃两句,没有越界行为,没有异常交易,没有可疑交谈。
全程听不到半点异响,看不到任何隐秘动静。
深夜打烊,店内清空,一切正常得挑不出问题。
第二日白天依旧无事。
段星照常归队,整理线索,复盘昨夜场内细节,逐条排除普通娱乐行为,重点标记深夜独处客人、单独离场人员、神色异常人员。
第二晚继续上岗。
整夜客流比前一晚稍多,熟客陆续到场,卡座基本坐满。
场内氛围依旧松弛温和,音乐轻缓,人声细碎。
有客人抬手随意搭讪,随口闲聊,问他新来的名字、薪资、上岗时长,语气散漫随意。段星全部温顺应答,语气温和,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乖巧听话。
偶尔有醉酒客人伸手想碰他肩臂,他都侧身轻巧避开,动作自然得体,不得罪人,也不让自己被动。
店里的人只当他是个老实好看、性格温顺、刚来城里讨生活的新人服务生,没人深究,没人防备。
两晚在岗,全程细致摸排。
他走遍店内所有卡座、后场通道、储物死角、后门巷口,反复比对监控盲区、人员动线、深夜独处点位。
见过形形色色的熟客,高矮胖瘦、年龄各异,有人话多开朗,有人沉默寡言,有人独自静坐整晚。
其中不乏深夜独坐、沉默饮酒、全程不与人交流的男人。
身形相似、习性贴合的有三四人,却没有任何一人完全吻合东哥的隐秘特质,没有任何人透出涉毒、操盘、掌控暗网的气场。
那个少年口中深夜独自哭泣、隐匿角落的高瘦男人,两晚从未出现。
整条线索,再次卡在暗处。
场内表面依旧干净、规整、平和。
风月温柔,夜色如常。
所有罪恶、所有异响、所有虐待与试毒的痕迹,仿佛彻底沉入地底,不露半分破绽。
打烊关灯的瞬间,店内灯光逐一熄灭,只剩应急灯微弱的绿光。
段星站在空旷安静的店里,望着满室沉寂。
他清楚。
真正的黑暗,从来不会轻易暴露在人前。
东哥依旧藏在这片夜色最深的褶皱里,隐而不现,观而不露。
而这家看似无害的清吧,只是他浮在暗处、供他蛰伏、容纳所有罪恶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