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空气贴着裸露的肩头皮□□上来，细碎的刺痛连绵不绝，从灼伤的创面钻进肌理之间，一路沉落心底。

方才被段星粗暴扯落的纱布散乱铺在被褥之上，柔软的布面褶皱杂乱，恰似此刻两人之间纷乱难解的情绪。他胸口仍在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的怒意渐渐褪去，余下的只有满心疲惫与酸涩，浑身筋骨都透着脱力的绵软，连日来接连遭遇的险境变故，早已将他的心神压榨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一腔从警热忱，素来坚信世间黑白分明、法理公正，可踏入这座深山村落之后，所见所闻尽数颠覆认知。全员串通隐瞒实情，暗中私设制毒据点，为掩盖罪行蓄意纵火，眼睁睁看着前辈葬身火海，种种阴暗卑劣的行径，狠狠冲击着他心中坚守的信念。而最让他心绪难平的，便是自己的至亲兄长，一直以来他都认定段月已然同黑暗势力同流合污，这份认知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压在他心头许久。

段月依旧静坐在床边木椅之上，身姿挺拔端正，多年潜伏在复杂环境之中，早已练就沉稳内敛的心性，无论面对何种突发状况，都能稳住自身心神。面对弟弟满心的抵触与指责，他脸上没有半分愠怒之色，眸底深处只藏着一抹难以言说的无奈，以及一丝真切的心疼。

他静静望着段星肩头红肿破损的伤口，高温灼烧留下的创面泛红刺眼，表层肌肤破损起泡，还沾着细小的炭灰杂质，方才强行扯开纱布的举动，让本就受伤的皮肉再度受到牵扯，丝丝缕缕的血丝隐隐浮现，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沉默良久，段月才缓缓抬起手，动作放得极轻极缓，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指尖虚虚停在段星肩侧半空，没有贸然触碰伤口，低沉温和的嗓音在静谧的房间里缓缓响起。

“别再这般冲动行事了。”

“伤口本就伤势不轻，反复撕扯极易引发伤口感染，此地地处深山，医疗条件简陋，一旦伤情加重，对你而言只会增添更多危险。”

话语之中没有半分说教的强硬，只有发自内心的关切叮嘱，字字句句都透着兄长独有的关怀。

段星背脊僵硬紧绷，下颌紧紧抿起，眼眶早已泛红湿润，心中积攒多年的怨怼、误解、委屈，在知晓段月卧底的真实缘由后，早已摇摇欲坠。他心里清楚，自己方才的举动太过任性冲动，可心中积压的情绪，一时间根本无法彻底平复。

过往数年，他一直怨怪段月骤然背离正轨，怨怪他抛下家人独自离去，怨怪他行事冷漠疏离，让自己独自一人面对家中所有变故。可如今真相摆在眼前，他才知晓，兄长看似背弃一切的选择，皆是为了潜入黑暗、执行绝密任务，独自一人背负起常人难以承受的压力与煎熬。

段月见他不再激烈反抗，只是身躯微微颤抖，便不再多言争辩，俯身拿起一旁摆放整齐的医用纱布、消毒药剂与清洁棉签。他常年身处复杂局势之中，行事向来细致谨慎，处理伤口的动作沉稳娴熟，指尖骨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奔波历练留下的薄茧，可触碰伤口的力道，却轻柔得恰到好处。

他捏着棉签蘸取微凉的消毒药液，一点点仔细擦拭着伤口表面残留的炭灰与污渍，动作缓慢又耐心，刻意避开娇嫩受损的新生皮肉，顺着伤口边缘循序渐进地清洁消毒。清凉的药液覆在灼热的创面上，稍稍抚平了翻涌的刺痛感，也让躁动不安的心神，渐渐趋于安稳。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棉签摩擦肌肤的轻响，还有纱布层层缠绕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段月低垂着眼帘，长睫遮蔽住眸中繁杂的情绪，专心致志地为段星处理包扎伤口，一圈一圈将纱布缠绕规整，松紧把控得十分精准，既不会压迫血脉造成肢体麻木，也能牢牢护住创面避免二次磕碰伤害，每一处边角都打理得平整利落。

在旁人眼中，段月常年游走在是非纠葛之间，待人向来冷淡疏离，处事沉稳果决，从不会流露半分柔软情绪，可只有在面对至亲弟弟之时，他才会卸下所有对外的坚硬伪装，展露出发自内心的温情与呵护。

段星始终僵硬着身躯，一动不动任由兄长处置伤口，原本心中积攒的执拗与隔阂，在这般安静温柔的氛围里，一点点悄然瓦解消散。连日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情绪再也无法克制，温热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眶之中汹涌滑落，一滴滴砸在身下的被褥之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压抑的哽咽堵在喉咙深处，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大颗的泪珠源源不断滚落，浸湿了脸颊两侧的皮肤。这么多年独自支撑的委屈、对兄长日夜不休的思念、知晓真相后的愧疚、痛失前辈的悲痛，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在此刻尽数宣泄而出。

看着弟弟骤然崩溃落泪的模样，段月包扎伤口的动作猛地一顿，心头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愧疚一同涌上心头。他停下手中动作，缓缓抬眸望向泪流不止的段星，清冷的眉眼间染上浓重的怅然与自责，伸手轻轻拍了拍段星颤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安抚。

“别哭了，是我不好。”段月的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愧疚之意，“这么多年，让你独自一人承受太多，家中大小事务，我没能尽到身为兄长的责任，让你受了太多委屈，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长久以来，他为了卧底任务，刻意斩断所有亲情牵绊，对外装作冷漠无情的模样，硬生生疏远了唯一的弟弟，眼睁睁看着对方独自长大、独自闯荡，心中的愧疚与自责，日夜都在折磨着他的内心。如今兄弟二人再度相见，知晓彼此处境，满心的亏欠再也无法掩藏。

段星埋着头，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哽咽的气息断断续续，许久才勉强稳住几分心绪，带着浓重的哭腔，一字一顿地开口，话语之中满是难以释怀的悲痛。

“哥……爸妈他们……早就不在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带着千斤般沉重的重量，狠狠砸在段月的心间。

段月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眼底的温润与愧疚瞬间凝固，瞳孔微微收缩，周身的气息都猛地沉了下来。他怔怔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弟弟，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嘴唇微微翕动，半晌都没能发出声音。

离家潜伏的这些年，他一心扑在卧底任务之上，为了不暴露身份、不牵连家人，刻意断绝了所有音讯往来，心中始终牵挂着家中父母与年幼的弟弟，满心期盼着任务结束之后，便能回归家庭，一家人安稳团聚。他从未想过，短短数年光景，竟然会迎来这般残酷的噩耗。

“什么时候的事……”段月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向沉稳冷静的人，此刻也难掩心底的慌乱与悲痛，指尖都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我离开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你入狱蛰伏的第二年。”段星抬手用衣袖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眶通红肿胀，语气满是悲凉，“家中骤然失去依靠，偌大的家瞬间支离破碎，这些年，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一边打理家事，一边苦读备考，一路跌跌撞撞走到现在。”

“我无数次期盼过你能回家，期盼过一家人重新团聚，可你音讯全无，杳无音信，我甚至一度以为，你早已彻底抛弃了这个家。”

过往那些孤苦无依的日夜，那些独自承受风雨的艰难，那些深夜之中满心的思念与失落，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段星脑海之中，让他再度红了眼眶，心底的悲凉难以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