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退路。
她左右看了看,忽然发现,好像所有人都……围上来了。
举幡子的家属也不举了,幡子横夹在胳膊下面,仿佛一个趁手的武器,家属们擦干泪,虎视眈眈盯着中心的石岩和她身后的贺雨行,忌惮着,又蠢蠢欲动着。
掘土的两三个大汉握着铁锨,一刻钟都不放松。
参加葬礼的人很多,起初石岩没来得及细看,现在这些人一一摊开,她终于看了个仔细,绝大多数都参加过白鸽协会的例会,都是曾经那些不幸失踪者的家属。
她忽然看见两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陈志豪的爸爸妈妈并肩站着,胸前各戴一朵素花。
那些人慢慢逼近,里三外层外三层将石岩包围起来,那气势连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石岩心里隐隐不安,她从一开始就觉得众人看她的眼神奇怪。
原来那不是错觉。
是真的恶意。
“这是什么意思?”她看向领头的吕鹏程,吕鹏程低着头不说话,默默退居二线,陈青岚父母一个箭步冲上来。
他们扶着心口,喘着粗气道:“我女儿好端端的,她是个多开朗的人啊,不管怎么样都是乐呵呵的,自从被你们那什么协会带回来以后,她就变了个人一样,我听鹏程说,她是饭也不想吃,觉也睡不下去,一天天都瘦脱相了……她完全变了一个人,突然就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有勇士站出来小声地说:“其实受害者不止是你们家,我们家也是……虽然协会把我失踪的亲姑姑救回来了,可是就在同一天,我一向健康的老母亲突然一病不起,看了好几个医院都看不好,钱花了不少,人却一天比一天差劲……”
更多的人站出来了。
每个人都把话说得铿锵有力,迫不及待昭告自己所经历的不幸,各有各的不幸,可每个人最终的收尾都是一样的:意味不明地扫视石岩。
石岩静静地听着,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是谁跳出来,说了句:“这个协会染上不干净的东西,却让无辜的人来承担后果。”
这句话点燃陈志豪父母所有的恨意,陈母指着石岩道:“我亲眼看见她引出来几十个小鬼,那些小鬼要害我性命……还好我跑得快……”
她捂着肚子嚎啕道:“可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没那么幸运了,那些小鬼缠上我了,害得我莫名其妙摔了一跤……我的孩子啊……我的老大没了,我的老二也没了!”
陈父托住陈母摇摇欲坠的身子,眼睛横出两道寒光,“我们确实感激协会的存在,可是早就变味了,失踪的人没找回来就算了,还把不干不净的东西引到我们家里,家里不是意外就是突然有人疯癫,这是要拖垮我们一整个家庭啊!”
石岩默默旁观着,好像所有的指向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一样。
她无暇去辨别这些好话坏。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想听见任何人说任何话。
“如果可以,我们宁愿用失踪的那个人换整个家庭的平安健康!”
“就是就是!”
“一个人替家庭承担了祸患,或许也是那个人的幸运。”
石岩看见吕鹏程动了动嘴唇,可是没有发出声音。
然而,他终究还是说话了:“我也不想这样,可是青岚回来以后,确实一切都不受控制了,莫名其妙就有人生病,莫名其妙开始倒霉,我一个人分身乏术,这些真的没法解释啊。”
“前有普罗米修斯降火种在人间,今有我石岩降灾祸到人间,我怎么这么大能耐。”石岩轻轻笑了一声,在以前,她做错什么还是没做错什么,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先去解释,她期待矛盾在解释中化解,然后你好我好大家好。
然而解释得多了,发现事实不是那么一回事,无论解不解释,结果都一样。
在意你的人不会让你走到解释那一步,不在意你的人,你解释了人家也不稀罕听,该怎么看你还怎么看你。
一个老知青捋着胡子,“我们没说你,你要是心虚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别说你了,你们协会都有问题,要不然怎么被取缔被抓了?还非法集资?还传播怪力乱神?还煽动公众?”
石岩恍然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被绑架的时候,协会三个电话都打不通。
原来协会也自身难保。
贺雨行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他静静地看着一张张嘴皮开开合合,然后从那些嘴里泼出一点残渣和垃圾,再泼出一点,再泼一点,他讨厌这些脏东西。
垃圾堆得冒尖,甚至要倒向最善良最无辜的人,他疑惑地开了口:“当初不是你们跪着求着,豁了命也要求一双援手?真到豁命的时候,一个个就都怕了?”
他放慢语速,大有嘲讽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