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是在一间刑房见到司徒昊。他被吊在刑架上,除了脸,全身血肉模糊,没有一处好地方。看得出,短短几日,他已经把刑具都试了个遍。
太过冲击的画面和血腥气让皇后晕炫了下,她无法控制的往前坠下。
本就一直观察她的楚屹之,下意识的伸手扶住她。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皱眉,却没有立刻松手。直到确认她站稳,眼神恢复清明,才故作嫌恶的推开她。
皇后没有看他,她盯着刑架上闭着眼睛的司徒昊,声音略微有些颤抖的喊了声:“兄长……”
司徒昊缓缓睁开眼,他痛得已经没有知觉。他脑袋昏沉,视线模糊,看了她许久,认出了她,如释重负般道:“你终于来了……”
皇后的脸上依旧冷静淡然,可她的双手无法控制的颤抖。她仿佛被割裂了,理智上她接受一切伤痛和离别,本能上却惧怕着这些血腥和死亡。终于,理智占了上风,她收敛了一切情绪,对着楚屹之弯腰恳求道:“候爷,能让本宫和兄长单独聊一会吗?”
楚屹之看了她许久,什么都没说,拂袖而去。
皇后走到司徒昊身边,拿出藏在袖子里的金创药,想给他上药,却无从下手。她抬头看着眼神没什么焦距的兄长,轻叹般开口:“兄长,你想活吗?”
靠在墙上并未走远的楚屹之听到这话,忍不住眯起眼睛。这个女人,难不成有什么后手?
司徒昊笑了起来,有些恶意道:“你要救我吗?”
皇后没有回答。长姐临死前想要保她们,把一切罪责包揽了,可兄长真的无辜吗?从什么时候开始,温润如玉、惊才绝艳的状元郎变成了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左丞大人?
司徒昊继续道:“阿锦,我们五个兄弟姐妹中,你才是最心狠的那一个。我不奢求你救我,我等你来,只是想等一个答案,一个你欠了我13年的答案。”
皇后明白他的意思,苦笑道:“兄长,姜芷霖不是本宫杀的,她是自尽!本宫说过很多次,你不相信罢了。”
“她答应我会留在我身边,不会再报仇,为什么进宫找了你就自尽?为何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为何连她的尸体你都不给我!”司徒昊激动怒吼道,他身上的锁链也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身上的伤口再次被血浸染。
看着那血,皇后差点又没站稳,她不自觉往后退了很远。她眼前仿佛一片血色,她感觉姜芷霖和长姐的血又溅到脸上,手上也沾满了二姐的血。她呼吸急促,头晕目眩。
她突然觉得自己今天不该来。她本来是想告诉兄长,就算他们都不在了,他的儿子和司徒家也会好好的。就算她无法改变结局,她也想他们好死、安息。可是……
“兄长,你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为什么到最后了还要找不痛快,还要把伤口血淋淋的揭开?
“姜芷霖的一生都断送在二姐手里,她相依为命的哥哥死在长姐手里,你有什么立场要求她不要报仇?又有什么资格把她的尸体留在司徒家?”
“她为什么自尽?你当真不知道吗?”
为什么一点体面都不给自己留?
“她在太傅府泣血枕戈三年,最终发现是蜉蝣撼树,自不量力。她报不了仇,还连累了镇北候府。除了一条命,她一无所有,她还能怎么办?”
“司徒家这个庞然大物别人无可奈何,那自己内斗呢?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不论结果,损害的都是司徒家。她一死,你还能心无芥蒂的护着二姐和帮助大姐吗?她死在我面前,你又能原谅我吗?她用她的命在我们之间划下了鸿沟,开启了矛和盾的对立。”
“你们总是问我为什么,其实没有那么复杂。我一直做的只是修正你们的错误。”
司徒昊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完她话里的意思。他还想问你为什么要如她所愿,又觉得没必要。这个妹妹看似沉静娴雅、无欲无求,实则没有人能真正看懂她。一旦她想要隐瞒什么,那谁都不会得到答案。他想要的答案已经得到,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原来,他这些年的执念和痛苦,只是所爱之人漫长的报复。
哈哈,他早该猜到的,他只是不愿意去相信。不相信她从未爱过他,不相信她当真恨他至此。他疲倦的闭上眼,低垂下了脑袋,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
皇后冷静了下来,担心刺激过了头,轻轻喊了声:“兄长……”
司徒昊没有动,只是问了个扎心的问题:“如今的局面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皇后脸色苍白了点,声音却很稳:“错了就要改,输了就得认。本宫已尽了人力,其他的就是命了。不过兄长放心,太子成长得很好,阿昭和喻儿也没事,变故之后,司徒家会重新走上纯臣之路。”
“那你呢?”
皇后愣了下,没想到司徒昊还会关心她,微微笑了下道:“兄长知道,我总是能过得很好的。”
“那就好……”
很久都没有人说话,直到听到血滴到地面的声音,皇后才如梦初醒。她慢慢走回司徒昊旁边,看着他嘴边溢出的黑血,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楚屹之太久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便故意放重脚步声,提醒他已经过来。怎知入他眼的就是她往后倒下的身影。他连忙上前抱住她,见她昏了过去,又看了眼了无声息的司徒昊,一边把她打横抱起一边道:“来人,把司徒昊送回司徒家,让人好生安葬。”
漆黑深夜,锦绣宫殿内的灯久久不熄。一直盯着锦绣宫的楚屹之,喝光最后一口酒,摇摇晃晃向宫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