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面圣

康熙五十二年除夕

大清早，天都没亮，思思就在外面敲门了。打从昨天起就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搅得我一夜没睡得安稳。迷迷朦朦的，一会儿做梦一会儿惊醒，翻来翻去，翻得胤禛都皱起了眉头。最后干脆就不睡了，大睁着眼睛趴伏在胤禛胸前，数着他的心跳，等天亮。

梳洗打扮，穿上了代表着皇子侧福晋的粉红色旗装，来到大堂和晴心她们集合。晴心一身大红色嫡福晋旗装，平日里素雅的脸也精心描绘了一番，整个人更是端庄，气质非凡。李侧福晋、格格纽祜禄氏、格格耿氏、格格宋氏等几人亦个个精心装扮，这样的皇宫大型集会，输了什么也不能输了面儿上的东西。

上回雷击大树事件之后，耿氏看见我都绕着路走，实在避不过就恭恭敬敬语带畏惧的请安问好。一个小小的恶作剧竟有这么好的效果，实在是出乎我的意外之外，这个社会的迷信程度有些超出我的想象。这不禁让我更加担忧，如果有一天我的身份被揭穿，他们有多少人能接受，又能接受多少？关键是皇阿玛能不能接受？

纽祜禄氏救过我，无论如何，面儿上我得敬着她。她那样的人，比耿氏的心机可深多了，即使心里正想着法儿置你于死地，面儿上仍笑得甜甜的，嘴里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亲昵。不过这样也好，这样的人，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之外，还是很容易相处的。

这府里唯一一个与我身份相当的侧福晋李氏，却是个懦弱的老好人，没什么野心，不想争宠，不想争位，但又有个长子在背后撑着，不至于有人敢欺负她。于是，她一个人在府里的日子可能是过得最惬意的了。平日里和我也还偶有往来。

这个年代，如果没生个儿子出来，那这一辈子也就没什么指望了。格格宋氏就是这样的。原本自身家庭背景就一般，人才嘛，也一般。进府也有了一些年头，却只得了二个女儿而且皆出生未逾月殇。本来可能还冀望着再承恩露，也许还有机会得个皇孙，可自从我来了后，胤禛就再也没进过别的房。瞅着瞅着，她也就不再有冀望的眼神了。

感觉府里各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暂时都相安无事。当然，这只是暂时的，一个府里哪能一个女人专宠一辈子呢？

胤禛已经先行入宫，暂时相安无事的六个女人，领着自个儿的儿子女儿，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女，表面上姐妹情深、言笑晏晏的依序上了马车往皇宫驶去。

进了皇宫，我们这些皇子皇孙的福晋们先被安置在了西六宫附近的体元殿、体和殿、抚辰殿等处。实在是人数太多，无论是皇太后的慈宁宫或是各宫妃子的寝宫都无法容纳数量如此庞大的皇子皇孙福晋群。

俗话说得好，三个女人一台戏。这里又何止是三个女人哪！我们雍亲王府的女人算是极少的，都有6个，加上各自的贴身侍女，还有伺候的下人，就已经是20多个了。其它像是九贝勒府，主子就有十几二十多个了，加上随侍的，一眼望过去，真闹不清到底有多少人。这些女人平日里大多数都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府里等待主子垂青的，何曾进过宫见过这等大场面。一个个都兴奋得不得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个没完。

皇宫，是一个极其讲究身份地位的地方，这群女人们即使是聚，也是按照身份等级来聚的。这不，几个嫡福晋早已经端坐在正堂，姐姐妹妹的寒暄起来。我是侧福晋，按照潜规则，我该待侧福晋这块儿，可是，我看了一眼那群叽叽喳喳的女人，实在没有兴趣去扎堆。李侧福晋见我这样，还以为我不太熟悉那些个侧福晋们，热心的拉了我去一一介绍。雍亲王府新上任的年侧福晋，向来不贪女色的冷面四爷独宠的女人，这些光环，使得大家都对我充满了兴致，一个个亲热的拉着我，问个不停。

“年妹妹平日里都爱做些什么？”无聊没话找话型。

“瞧我们年妹妹这肌肤嫩得，难怪四爷都宠得心坎儿里去了。不过年妹妹啊，女人最要紧还是要赶紧给爷添个阿哥才是正理啊！”不得宠而泛酸型。

“年妹妹这胭脂这好看，头上这簪儿是京城容翔阁的货吧，真是精致。”除了男人，胭脂水粉，珠宝华服，大部分这个时代的女人的最爱。

。。。。。。

这群女人，即使我不乐意来往，也是绝不能得罪的。我小心的藏好不耐，摆出一副谦顺的模样，一一回答问题。不知道是不是我装得太好，她们怕是以为我很高兴被她们嫉妒或者羡慕吧，竟然越问越开心。答了一个又一个，就在我快失去耐心的时候，终于，太监来传话了！

“请各位主子们到乾清宫！”啊！我终于得救了。再不来，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笑得下去。

话音一落，大家全停了下来，立刻起身，整衣服，整头发，整妆容。得见圣颜啊，这可是大部分的普通老百姓一辈子都求不到的事。这里面的即使都算是皇室的人了，可见到皇帝的也并不太多。儿媳妇孙媳妇多了，皇帝也见不完哪！

一阵骚乱过后，在各府正福晋的带领下，个个又是兴奋又是紧张的步往乾清宫。

四处张灯结彩，很是喜庆。一靠近乾清宫，想到皇帝圣驾就在近侧，一个个不由得开始屏气息声，就连不懂事的小娃儿也安安静静的待着，不敢出声。

当我还是九格格时，皇阿玛在我面前，一直都是慈父形象，可此刻，被周遭的气氛一感染，我竟也有些紧张起来。

“雍亲王府嫡福晋乌喇那拉氏，侧福晋李氏，侧福晋年氏，三位格格纽祜禄氏、耿氏、宋氏，阿哥弘时、弘历、弘昼，格格堇澜（后来的和硕怀恪公主）进殿！恒亲王府嫡福晋他塔喇氏，侧福晋刘佳氏，侧福晋瓜尔佳氏，及四位庶福晋马佳氏，白佳氏，张佳氏，钱佳氏，五位格格。。。。”太监大声的唱名，被唱到的鱼贯而入，垂手肃立。

“祝皇阿玛（皇玛法）新年鸿福齐天。。。”一群女人和孩子齐声朝贺，我也混在其中张着嘴跟着念。

嘿，这倒是省事，连想都不用想，祝福辞都固定了。虽然一阵软言哝语的煞是好听，但是。。。每年听一模一样的话，他不腻么？

我忍不住偷偷的抬起头，瞄向那龙椅上头。

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之上，皇阿玛一手搭着扶手，轻肃着这天下间大多数人不敢直视的圣颜，即使发丝已经微白，也丝毫不损那不可侵犯的威严。

今天除夕耶，干嘛还这么严肃，不是应该和乐一家欢吗？这么多貌美如花的媳妇们还不够让你开怀一笑的？

啊哦，坐拥江山五十多年的皇阿玛，什么美女没见过？何况还是自己儿子的老婆呢！难怪毫不动容，甚至眼里还渐渐出现不耐的神色来。

哈哈，皇阿玛也觉得无聊了吧，谁叫你一时兴起，令你所有的儿媳妇孙媳妇一起来你面前念经的。。。皇阿玛，你是太寂寞了吗？那些儿子们太让你失望了是不是？大阿哥被圈禁，太子被废，锢于咸安宫。老大老二失势，志高才疏的老三以为自个儿得了机会，也出来蹦达一番。人品才智能力皆上选的老八又迫不及待的想登上高位，威望呼声甚至超过了你这个君父，这又如何不让你心慌。现下才53年呢，再过一年，为求自保在你必须狠心绝情的断他皇位之念时，你该会如何的心痛啊！

想到这里，我不禁心里一阵发酸，眼睛也雾朦了起来。使劲儿的眨眨眼睛，把眼里的水气给硬逼了下去。这大过年的，理该高高兴兴，若是让人看见可不大好。

“都起来吧！”皇阿玛出声了。

“谢皇阿玛！”众女皆仪态优美的起身来。

我站起身来，稍理一下衣服，本能的抬头看向前面。谁知道一抬头，却正对上皇阿玛的眼睛，精光一闪。

心里一惊，皇阿玛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莫非出了什么问题？

我忙低头，兀自惊疑中。二秒钟的停顿。

“今日难得都欢聚一堂，就不要拘谨了。。。”皇阿玛马上就开口说了话，我偷偷的吁了口气，偷瞄了一下，皇阿玛神态非常自然，自然到让我不禁怀疑刚才那个眼神只是我的想像。

皇阿玛继续说了些什么，我已经没有去关注了，反正多的是嫡福晋去应对，我要做的只是安静的站好，不再乱动不再偷瞄。、

问了几句各府的情况，各赏了一些价值不斐的珍宝，就让我们退下了。出得乾清宫回到先前休憩的大殿，把玩着赏下来的珍宝，这会儿大家的情绪更激动了。谁府里赏了什么，有多珍贵，可见皇阿玛多看重等等。。。明里暗里的攀比更加激烈。

我看得一阵头疼，天啊，现在才巳时，按例申时才去各自丈夫额娘的宫里请安。中间这么长的时间，难道我要一直留在这儿让这群女人虐待我的耳朵吗？不如，自个儿去寻个安静处呆着吧。反正，这皇宫我熟得很，又不担心迷路。

我瞟了几眼四周，没人留意我，当机立断，快速的闪出了大殿。思思她们这么贴身婢女都被安排在了侧里的小殿，所以也没人发现我已经偷溜了出来。

天冷，宫里都早已布置好了，所以外面走动的宫女太监也没几个。我一身侧福晋装束，她们见了也不敢说什么，恭敬的行礼让路。但总碰到人也挺烦的，耳朵刚被虐待了这么久，现在只想安静安静，于是，就挑些偏僻的小路来走。

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御花园。呵呵，以前这可是我的天堂，没事儿就来这里找乐子，可是把这御花园的角落都给开发了个遍。堆秀山上躲猫猫，浮碧亭下的水池里捞小鱼，大树的枝桠上躲着拿纸团扔过路的倒霉蛋。哈哈，那段时间大家都不敢打御花园过，谁知道何时会突然被袭击呢！又找不到人，找到也没辙，皇帝最宠爱的九格格带头捣蛋，谁敢说什么？自认倒霉呗！想起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我轻笑出声，真的好怀念啊！

漫步在空无一人的御花园里，轻轻的抚着我爬过的树，毫无形象晃着双腿坐过的矮白玉栏杆，心情大好啊！晃过澄瑞亭，一眼瞥见了旁边的一棵古柏树。对了！我眼睛一亮，这棵树不就是当年。。。

“四哥四哥，我们来玩埋宝藏的游戏好不好？” 7岁的僖儿扯着已经长成了俊秀少年模样的胤禛撒娇的问道。

“埋宝藏？”胤禛挑挑眉。

“我们找块石头，刻上我们的名字，再刻上日期，然后埋到一个比较隐蔽的地下去。待过个十几年、几十年的，我们再来看它还在不在，怎样？”僖儿兴奋的描述着。

“在又怎样？不在又怎么？”胤禛很怀疑这不过是她一时的心血来潮。

“这个嘛。。。”僖儿轻轻咬着下唇，思索两秒，突然一跺脚，一甩手，“哎呀！在就换个地方再埋个几十年！”

“总之就是要埋到自己都忘记？自己都找不到？”胤禛失笑，这是什么游戏？

“就让它一直静静的埋在某处，直到千百年后的某一天，被某个有缘的人找出来，哇！康熙皇帝皇四子和皇九女共同签名的石头耶~那可不是一般的文物，无价之宝呢！”想着自己也创造了一件无价之宝，僖儿兴奋得眼睛闪闪发亮。

“共同签名的？”胤禛低喃一句，嘴角也不自觉泛起一抹微笑，“好！”

僖儿一声欢呼，忙四下寻找，一下就让她找到了一块扁扁平平的石头。仔细擦干净，递给胤禛。胤禛拿在手上，却犯了难，没刻刀。瞅瞅，胤禛微微一笑，“僖儿，借你头上簪子一用！”说着就伸手摘下了僖儿头上一支不知是何质地，却凭的坚硬的簪子。

两人相视一笑，胤禛拿着簪子在旁边白玉栏杆上磨了磨，利了刃。看着石头比划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唰唰唰，两下就在石头的左侧部分刻出了深及石里的“禛”字。龙飞凤舞，煞是好看。

“好耶好耶！”僖儿赞叹的鼓鼓掌，忙不迭的拿过石头，“轮到我了！”

一撇，一竖，咦？怎么都刻不下去，只有轻轻的划痕出现在石头表面。僖儿瞪起眼睛，不信邪！再刻！一撇，一竖。。。唉，仍然是只有划痕，还把自己手给硌红了。

胤禛拉起僖儿的手，看着红红的印子，心疼的问：“疼吗？”

“刻不上！”僖儿瘪起嘴。

“僖儿在上面划个印子，四哥再帮你刻！”胤禛笑着揉揉僖儿的小脑袋瓜，宠溺的说。

“好！”僖儿眼睛一亮，认真的在石头上划起来。一撇，一竖，一横，一竖。。。一个歪歪斜斜的简体“僖”字出现在了石头右侧部分。

“这字儿写错了！”胤禛摇摇头。

“不，就这样写！”僖儿坚持。开玩笑，哪里写错，当然要写简体的才有价值嘛，千百年后给人发现时，肯定是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康熙年间就有人会写简体汉字了呢？哈哈，肯定很有意思！

“好吧！”胤禛无奈，只得顺着她，就着她的划痕加深。加深了痕迹，再在石头的下部增刻上康熙二十九年的字样。

“埋哪里？”怕尖端已经变得很利的簪子会伤到僖儿，胤禛刻完就随手放在了一旁。

僖儿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指着亭子外面的一棵参天古柏，“就它了，够高够大，容易记！”说完就带头蹦到了树下面。

坚持要自己动手，胤禛坳不过她，堂堂皇四子也只得挽起袖子，陪着7岁小娃玩起挖地洞的游戏。

挖好一个深七八寸的小洞，两人小心翼翼的把刻着两人名字的石头放进去，又仔仔细细的填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