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含着蜜饯,一边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明明刚才还在忧心宫里风波,转眼就被一颗蜜饯哄好了。
可他递蜜饯的样子太自然,自然得像他本来就该这样照顾我。
我悄悄看他。
他又坐回去看书,眉眼依旧淡淡的,仿佛刚才那颗蜜饯不是他特意备着的。
我心里有一点甜,又有一点难过。
若日子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偏偏这世上,总有人不肯让人好好过日子。
午后,苏培盛进来回话。
他先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犹豫。
胤禛道:“说。”
苏培盛忙垂下头:“回爷,宫里那话,最早像是从永和宫那边传出来的,可奴才细查了,源头却不在永和宫。倒像是有人故意借了那边的口。”
我心里一跳。
永和宫是德妃那里。
这话若真从永和宫传出,不但把我牵进去,还把德妃牵进去。传流言的人心思很毒,毒得让人不寒而栗。
胤禛脸色没什么变化,只问:“还有呢?”
苏培盛迟疑了一下,道:“佟佳府那边……似乎也听见了。”
我手指一紧。
佟佳府。
舜安颜。
屋里静了下来。
胤禛看向我。
我低下眼,假装去理袖口。
其实没什么好假装的。这个名字横在我们之间,从来不是一道已经结痂的旧伤。它只是被衣袖遮住,平日不碰便不疼,一旦被人掀开,还是能见血。
胤禛没有问我想不想见他。
他只是对苏培盛道:“知道了。”
苏培盛退下后,屋里只剩我和胤禛。
我低声道:“他若听见这些话,必然会来。”
“嗯。”
“你不拦?”
胤禛看着我:“我拦得住人,拦不住你心里那点旧账。”
我抬头看他。
他的神色很平静,可越是平静,我越觉得心口发酸。
“胤禛,我和他……”
“我知道。”他打断我。
我怔住。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让我不得不看他。
“唐若,我不是不介意。”
这话说得太坦白,我反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介意他看你的眼神,介意他叫你的名字,介意他曾经比我更名正言顺地拥有过你。”胤禛低声道,“可我更介意你把这些都藏起来,一个人难受。”
我眼眶忽然热了。
“胤禛……”
“见不见他,你自己定。”他看着我,“但见了之后,要回来。”
我吸了吸鼻子,故意问:“不回来呢?”
他沉默片刻。
“那我去找。”
他说得太认真,认真得我心里又酸又软。
我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我回来。”
他没有说话,只把手放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像是在哄一个终于肯回家的孩子。
舜安颜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傍晚时,门房来报,说佟佳额驸递了帖子。那帖子没有送到正院,而是直接递到了前院。胤禛看完,脸色淡淡,许久没有说话。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把帖子放回案上。
“见不见?”他问。
我怔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不高兴,会拦我,或者至少会说几句酸话。可他只是问我,见不见。
那一瞬间,我心里酸得厉害。
“见。”我轻声道,“有些话,总要说清楚。”
胤禛看着我,眼神很深。
“我让人在东边花厅候着。”
我点头。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
“唐若。”
我回头。
他顿了顿,像是把所有不该说的话都压了回去,最后只道:“我在这里等你。”
我鼻子一酸,故意笑道:“你不是说,若我不回来,你就去找?”
“嗯。”
“那你放心,我不敢不回来。”
他没有笑,只看着我。
我只好又轻声补了一句:“胤禛,我会回来。”
他的神色这才缓了一点。
有些旧人旧事,不是躲着就能过去的。
东边花厅离前院不远,屋里已经点了灯。推门进去时,舜安颜站在窗边,背影比记忆里瘦了些,也沉了些。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眉眼还是旧时模样,可那双看向我的眼睛,却再没有从前刻意压下去的温柔。
那里面有痛,有怒,也有不甘。
我停在门口,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叫他什么。
额驸?
舜安颜?
还是像从前那样,带着几分逃避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最后,是他先开了口。
“僖儿。”
两个字落下来,我心口轻轻一颤。
我垂下眼,慢慢走进去。
“九额驸。”
舜安颜脸色一白。
我知道这称呼伤人。
可此时此刻,我不能再给他任何错觉。
屋里静得厉害。
舜安颜看着我,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半分笑意,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破了喉咙。
“九额驸?”
他重复了一遍,眼底的痛意终于压不住了。
“僖儿,你如今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了吗?”
我没有答。
因为我知道,一旦叫了,就会有更多东西跟着回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没有退。
“僖儿,外头那些话,我听见了。”他一字一句道,“他们说你夜入乾清宫,说你得万岁爷青眼,说你在雍亲王府里风光无限。”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
“可我只想问你一句。”
我抬眼看他。
舜安颜眼底像压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雪。
“他若真护得住你,怎么会让你站到这样的风口浪尖上?”
屋里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句话太狠,也太准。
胤禛确实护我。
可他护得了王府,护得了下人,护得了那些有形的规矩,却护不了每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也护不了我这个本就不该存在的身份。
舜安颜看着我的沉默,像是终于抓住了一点希望。
“僖儿。”他声音发哑,“他给不了你的,我能给。”
我心口一震。
而我站在旧梦面前,忽然明白,有些流言伤人的地方,从来不只是它本身。
它会把所有藏在暗处的不甘、亏欠和旧梦,全都逼到你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