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同人争辩,也没有急着替我分说。她只是把规矩拿到手里,用最正当的名分,把那些歪斜的猜测都压了下去。
下午,我去了正院。
福晋正在看账,见我来,便让人上茶。她脸色如常,既没有邀功,也没有疏远。
我坐下后,反倒不知该怎么开口。
福晋先笑了笑:“你若是来谢我的,便免了。”
我抬眼看她。
她把账册合上:“未来本就常来王府。她是故公主的孩子,府里多照拂些,是应该的。”
我低声道:“可她如今总往我那里去。”
福晋看着我,语气平静:“她喜欢你,难道我还能拦着?”
我一时哑然。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茶叶:“小孩子喜欢谁,不喜欢谁,比大人明白。你也不必想得太重。她来王府,我这个四舅母请她;她要去你那里玩,我也不会拦。这样旁人就算有话,也只能冲着我来。”
“福晋……”
“不过,”她抬眼看我,话锋轻轻一转,“你也别以为我是全为了你。”
我怔了怔。
她淡淡道:“王府不是只有情分,还有规矩。若任由下人议论未来格格,今日议论你,明日便能议论到正院、议论到爷身上。该压的时候就要压。至于你和未来格格之间的事……”
她顿了顿,没有说透,只道:“我不问。”
这三个字,比任何追问都叫我难受。
我慢慢起身,向她行了一礼。
福晋没有避,只受了。
她受得坦然,我心里反倒松了一些。她不是无底线地成全我,也不是委屈自己来换府里一时安稳。她站在她的位置上,把该护的体面都护住。
包括未来的。
包括王府的。
也包括我这一点不能见光的私心。
从正院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胤禛在廊下等我。
我走过去,他看了看我的脸色:“说完了?”
“嗯。”
他伸手把披风替我拢紧:“走走?”
夜风一吹,冷意顺着袖口往里钻。我原本不想动,可他已经牵住我的手,掌心干燥而暖,我便由着他带我慢慢往前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到梅树下时,我停住脚。
“胤禛。”欲言又止。
他侧头看我:“嗯?你以为我会直接下令?”
我没答。
他便明白了。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我偏心你,不是不知道旁人会疼。”
我心里一酸。
他看着前方,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低:“福晋是王府的嫡福晋,我敬她,也信她。这样的事,若不先同她商量,便是拿她的体面替我偏心。她不该受这个委屈。”
我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那你呢?”我问。
胤禛看向我。
我轻声道:“你夹在中间,不为难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竟淡淡笑了一下:“为难。”
我愣住。
他很少这样承认。
“可为难也要办。”他说,“唐若,我不想你为了见她,像做错事一样。”
风从梅枝间穿过去。我站在那里,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像偷来了一点缘分。未来每叫我一声“小若舅娘”,我心里便欢喜,又怕欢喜得太明显。她来时我盼,她走后我哭;她说下回还来,我却又怕下回真的来了,会害了她。
我总觉得自己欠了规矩,欠了晴心,欠了九额驸,也欠了未来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真相。
可胤禛没有叫我继续偷偷摸摸地疼她。
他把这件事摆到明处,先去找晴心,给足正院体面,又让福晋用最合适的名义接住未来。如此一来,未来来王府,是长辈照拂;她来我这里,是小孩子亲近。
这不是一味偏宠。
是他一点一点替我把路铺平。
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眶慢慢热起来。
胤禛停下脚步,抬手替我拂去鬓边落雪:“又哭?”
我吸了吸鼻子:“没有。”
他看着我,显然不信。
我有些恼,偏过头:“风吹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却像夜里一盏灯,落在我心上,暖得我无处可躲。
我忽然伸手抱住他。
胤禛微微一顿,随即把我揽进怀里。这里还是院中,远处还有伺候的人影,我本该顾着些,可这一刻实在顾不得。
我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你总这样,我会越来越贪心的。”
他低头,声音贴着我耳边落下来:“那就贪心些。”
我抬头看他。
他眼底映着廊下灯火,沉静,却不冷。
“能给你的,我会给。”他说,“给不了的,也不会叫你一个人去疼。”
我眼泪险些又落下来,只好赶紧低下头。
他却像知道似的,抬手按住我的后脑,把我重新抱回怀里。
我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这座王府里的规矩、名分、体面,原来不全是困住人的东西。
握在有心人手里,也能替人遮风。
未来第三回再来时,是福晋亲自派人去接的。
小姑娘一下车便欢欢喜喜地往正院跑,给福晋请了安,又得了一只新络子,转头就抱着点心匣子来找我。
她进门时一脸得意:“小若舅娘,我今日是四舅母请来的。”
我笑着替她解披风:“是,所以今日要听四舅母的话。”
未来眨眨眼:“那我能在你这里多待一会儿吗?”
“这话你该去问四舅母。”
她立刻皱起小脸:“小若舅娘也学坏了。”
我忍不住笑。
她扑到我怀里,仰着脸撒娇:“我不管,我今日要学打麻将,还要吃栗粉糕。四舅舅上回给我的九连环,我已经解开一半了,下回让他再给我一个难些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道:“好。”
这一次,我没有再怕人听见。
也没有再把那只绣了一半的荷包藏起来。
我把它拿出来,放到未来手里。小兔子的耳朵还歪着,她看了半天,嫌弃地说丑,可嫌弃完,又立刻塞进袖子里,谁也不许碰。
我看着她那副骄纵又欢喜的模样,心里酸得发软,却终于能笑出来。
有些温柔不是退让。
是有人替你把规矩握在手里,让你终于能在规矩之中,堂堂正正地疼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