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预演里没有这一部分——
对方站在门口,助理催了他一句,他没动。他就那么站在门槛内侧,像在一个不熟悉的调式里忽然找到了主和弦,望向沈听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终于”的意味。那不是惊讶,不是愤怒,不是半年前的那种审视和挑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
江屿白先开了口。
“你好,”他的声音比半年前在舞台上时哑了一点,大概是熬夜审demo的后遗症,但依然带着那种天然的金属感,“我叫江屿白。”
沈听看着他。两秒钟的沉默。那两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睫毛没有颤,嘴角没有动,手指没有收紧。他的站姿依然挺拔而松弛,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但在这具波澜不兴的身体内部,他的思绪快速掠过了一些东西——那天晚上“羽”在舞台上的手指、他追出来时的脚步以及之后在那段模糊演出视频里看到的不太清晰的侧影。
所有这些东西被他按了下去。像把一张草图的边角压平。
“沈听。”他开口,声音淡而稳。
他伸出手。
江屿白也伸出手。指尖微凉,指腹上有按琴弦留下的薄茧,和半年前拽他手腕时的触感没有变。
沈听收手很快。快到礼貌的边界线上——再多半秒就算疏离,再少半秒算犹豫。他精准地选择了前者。
“坐。”他朝会议桌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自己在主位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是标准的商务会面。只是他的左手手腕上那条银链在动作间轻轻碰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
“茶还是水?”他问。
“水就行。”江屿白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水准。他坐下来,把衬衫袖子往上撸了一道,露出小臂上一条不明显的青筋。他也比半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锐利了,但气色不差,尤其那双眼睛,在会议室柔和的光线里亮得不太寻常。
沈听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江屿白接过杯子的手指还带着弹吉他时的那种力度,骨节分明,指腹上的茧在玻璃杯壁上轻轻刮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喝。他的眼神在沈听脸上停留了两次——一次是接杯子的时候,一次是放下杯子之后。两次都没有超过正常社交注视的时长,但每一次都比他看别人的时候多了一点点重量。
然后他开口了。
“《长恨歌》预计在明年Q2开机,所以整体的美术前期工作时间比较紧。目前剧本还在打磨阶段,但几个核心信物的设定已经基本确定了——定情的玉簪、断情的碎镯、还有最后一幕的镶嵌戒指。你邮件里提到的理念我们很认同,这些物件不应该是装饰品,应该是故事的一部分。”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吉他上试了一个音,“所以我们愿意提供你需要的一切信息。”
沈听的目光从桌面上的草图移到了对方的脸上。那张脸和半年前在舞台上居高临下审视他的那张脸是同一张,但这个人在说话时的状态和那晚完全不同。那晚他是用命令的语气说“穿白衬衫的先生,愿意上来吗”。现在他在说“我们愿意提供你需要的一切信息”,语气里有尊重,也有某种被小心掩藏的期待。
江屿白停顿了一下:“你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都可以问。能给的我们都会给。”
沈听没有立刻回答。他面前的桌上放着茶杯和批注过的需求文档。茶水缓缓在杯沿下打着转,卷起细碎的茶叶末。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落回茶托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想先听你说。”他把目光重新投回对面的人。
“说什么?”江屿白愣了一下。
“说说你对这个故事的理解。”沈听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就从你负责它音乐的角度。而不是从策划案上的文字。”
会议室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江氏策划组的人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老板,有些紧张,像是怕沈听过于直接的提问会冒犯到这位在集团里一向以冷面著称的小少爷。
但江屿白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傲慢的笑,是——来了兴致的那种。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的坐姿从“礼貌的商务会面”切换成了“终于有人问到了对的问题”的放松。
“行。”
然后他开始说了。
他说《长恨歌》这个故事最打动他的不是权谋线,而是男女主角之间那根怎么也扯不断的弦。他说那种感觉就像一把吉他的低音弦缠着琴头——松不了,紧不了,每动一下都有共鸣。他说他为这个故事写的第一段配乐用的不是传统古风,是用吉他泛音叠着古琴的滑音,想让听众听到的不是朝代而是人心。
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拍子。左手拇指压住桌面,其余四指依次落下,像在按一个不存在的指板。他的眼睛很亮,声音越来越笃定,说到某一段高潮的时候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和甲方的合作方面试,完全变成了一个创作者在跟另一个创作人讲他珍视的作品。
沈听静静地听着。
他听得很认真——比任何人都认真。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江屿白的脸上,没有飘走,没有低头看草图,没有看手机。他只是安静地听,偶尔轻轻点一下头,幅度小到除了点头的他自己之外大概没有人能察觉。
但其实他听到的不止是江屿白说的内容。
他听到的是这个人说话的节奏——断句的方式、语速的变化、激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快起来、说到情感部分的时候会放慢然后忽然停半拍。这种节奏,和半年前他在弹前奏时一模一样。
他还注意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江屿白在说到“她摔碎玉镯那场戏”的时候,眼中闪过了一道极快的波澜,然后被迅速压了下去。那个压制的速度太快了,大概所有在场的人里只有沈听捕捉到了。
因为沈听自己也是那种人。
“就是这样。”江屿白说完最后一句话,上半身一直微微前倾的姿态终于收了回来,靠回椅背上,“讲故事不是我的工作,但你问到了,我就说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沈听伸出手,把桌上的茶壶拿起来,往江屿白的杯子里续了一些水。那只拿水杯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腕上的细银链在杯子搁下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水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了几秒。
“够了。”
他抬起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隔着会议桌望向江屿白。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侧脸上,在睫毛下方投下细密的阴影,但他的眼底没有任何遮挡。
“这个案子,我接了。”
江屿白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差点晃出水来。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把那点失态收了回来。他把杯子稳稳地放在桌上,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好。具体合同细节——”
“周也会跟你们对接。”沈听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行。”江屿白站起来,“那我等你们的合同反馈。”
两个人同时从桌边站起来。隔着会议桌上那叠草图和一杯茶水,他们握了第二次手。握手的动作依然很标准、很职业,但在这个握手里,江屿白的手指在沈听松开的前一秒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是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沈听没有抽手。他的指尖顿了顿,慢慢收回。指甲在对方掌心轻轻划过,细微到像是误触。
“江屿白。”沈听忽然开口。
江屿白正要转身,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脚步立刻钉在了原地。他回过头,浅棕色的眼睛迎着光,瞳孔微微收缩。
沈听站在会议桌前,白色衬衫被窗外的阳光勾出一层薄而亮的轮廓。他的表情依然是淡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
“你的吉他,比你说的话好听。”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设计室。
江屿白站在原地。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他那张每个角度都无可挑剔的脸上,把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照得清清楚楚——先是愣住,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傲娇的、等着别人来哄的笑。是真的笑了。
这还是第一次。
坐在旁边的策划组长忍不住小心地问了一句:“羽哥,你笑什么?”
“你看错了。”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但脚底的步伐分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说了句“合同细节给他们好一点的条件”,然后快步下了楼。
会议室里,周也抱着一叠文件走到沈听的设计台旁边,压低声音:“沈听,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你们以前认识?”
沈听已经重新坐回了设计台前。他拿起铅笔,翻开新的一页草图,开始画第一条属于《长恨歌》的正稿。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又重新响起来,很轻,很稳。
“不认识。”
周也推了推眼镜。他看着沈听的侧脸——依然是那副淡而稳的样子,只是嘴角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个极细微的、向上浮动的角度。他认识这个人这么久,始终没学会怎么从这个人的脸上读懂他内心的想法。
他摇了摇头,带上门出去了。
铅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着。沈听画完一条弧线,把笔搁下,抬眼看向窗外。梧桐叶在五月的风里翻动,露出叶背银白色的绒毛。阳光落在窗台上,晒热了他放在那里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但杯身还残存着一点余温。
他没有去拿那杯茶。只是坐在那里,让左手搭在桌面上。那条细细的银链映着日光,在画满草图的纸面上方轻轻晃动,闪烁着柔和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