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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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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白这辈子没跟人道过歉。

他的骄傲像一把焊死的伞骨,撑开了就收不回去。“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他的词典里排在最末页,上面还落了灰。

但那天从听石工作室回来以后,他坐在车里,引擎没打火,空调没开,六月的烈阳透过挡风玻璃把他整个人烤得发烫。他把胸口口袋里的意向书掏出来,展开,看着纸面上那一小块极浅的指纹印。沈听按下去的时候没用力,指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位置,因为他的眼睛从沈听转身离开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张纸。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沈听的消息对话框。上一屏还是周也发来的会议安排,沈听本人从来没有回复过他。他打了一行字:“今天的事,是我不对。”删掉。又打了一行:“我说话没过脑子——”又删掉。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上,发动引擎,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地下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前反复回放着同一个画面——沈听转身去关窗的背影。他一直记得那个背影很好看,但那天那个背影让他觉得不对劲。那不是疏离,不是高冷,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一个人在拼命稳住自己。他见过那种背影。在他写不出歌的时候,和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是一样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脏话。

接下来几天,江屿白开始了他在人生中完全不熟悉的实践:道歉。

第一天,他给沈听发了一条微信。

“沈听,昨天的事我想当面跟你聊聊。方便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回复。没有“对方正在输入”。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条消息被看到了——除了一小时后他发了一条“我在你工作室附近,能不能见一面”,然后看到消息旁边弹出了一个灰色的“已读”。

已读。不回。

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过了一分钟又捞起来,确认了一遍,还是已读不回。

他直接去了听石工作室。

开门的是周也,看见他的时候表情很复杂——有礼貌,有为难,还有一点点看好戏的微妙的期待。

“沈听不在。”周也说。

“去哪儿了?”

“去合作方的珠宝工坊了,这几天都是那边的行程。”周也推了推眼镜,语气客气但坚决,“他说近期暂时不接非必要的会议,项目的事先跟策划组沟通就好。等设计稿全部完成再统一碰。”

策划组,不是他。江屿白站在门口,手指蜷了蜷,最终只是说了句“行”便转身走了。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肩上,蝉鸣震耳欲聋。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谈音乐了。只谈设计。行吗?”

这一条连已读的标记都没了。他不知道沈听是真的没看到,还是点开以后故意不让他知道。

他打了一行字:“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母亲的事。”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这种话不能在消息里说。太轻了。沈听值得的不是一条微信。

接下来的几天,江屿白又试着发了两次消息,也去了工作室一次,结果都一样——石沉大海,吃了闭门羹。他站在工作室楼下,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看着紧闭的窗帘和熄着灯的窗户,终于在微信里打出最后一条试探:

“下一版配乐demo我做了改调,发你工作室邮箱了。”

已读。但回复同样只有两个字——来自沈听,但冷得不像一个活人:

“收到。”

两个字,比不回还让人难受。江屿白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塞进口袋,对着头顶的梧桐树狠狠地骂了一句。

这天下午,阿坤被他拽回了排练室。

地下排练室的空气依然是那股熟悉的旧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江屿白把吉他接上音箱,调了一下音,然后一句话不说地开始弹。不是排练曲目,不是新的demo,是一段阿坤从来没听过的旋律——节奏不稳,和弦走向很怪,弹到一半自己断掉,然后又从头开始。

阿坤坐在鼓后面,鼓棒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跟。

“羽哥,你这是……在生气?”

“没生气。”吉他声更躁了。

“那就是失恋了。”

吉他声停了。江屿白转过来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说那句平时的“你胡扯”。他过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很轻:“是歉疚。我不小心碰到一个人……的痛处了。”

阿坤抿了下嘴,咽下了那句到嘴边的“你做这事还少吗”。

“那你去道歉啊?”

“他不接。”江屿白的舌尖滚了一圈,“不见我。不回消息。不回电话。工作室也不去。”

阿坤张了张嘴,想说“那你就等他消气”,但目光看向了江屿白的表情,话又咽回去了。他认识羽哥这么久,第一次看到这个人脸上写满了“不甘心”三个字——但底下还藏着点什么,更软,更不知所措。

“那你知道他住哪儿吗?”阿坤问。

江屿白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

当天晚上,他从策划组长那里拿到了沈听的住址。

策划组长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他“羽哥你拿沈老师的地址干什么”,他回了句“寄合同”,声音稳得连自己都快信了。挂了电话以后他对着屏幕上的那个地址看了半分钟。

他不是没想过这么做是不是越界。但他更怕另一件事——如果他现在不去亲口说点什么,沈听会默认他那天是故意的。他不能接受这个“默认”。

他用手指擦了擦手机屏幕,像是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污渍。

接下来的两天,江屿白去了沈听住处的楼下三次。

第一次是傍晚,天还没黑,他等到天黑,沈听没有回来。

第二次是深夜,他把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看着七楼那扇始终黑着灯的窗户,等到凌晨一点才走。

第三次,他带了一把吉他放在副驾上,不是为了弹,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带什么东西去见这个人,空着手觉得虚,拎东西觉得俗,带着吉他至少让他觉得自己还是自己。

等到晚上九点半,远处有车灯扫过梧桐树的树干。一辆网约车停在小区门口,后车门推开。

沈听从车里出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衬衫的下摆有一半没塞进裤腰里,从西裤边缘垂出来一道随意的折痕。

他关车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点,车门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响得很突兀。

他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站在路边,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灯牌,然后往单元楼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算歪,但脚步比平时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知道今晚更需要稳。

江屿白从梧桐树下站了出来。

他朝沈听走了几步,然后在距离三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T恤,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落在眉骨上。路灯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沈听。”

沈听停住脚步。他转过头,看见江屿白站在梧桐树下,黑T恤,牛仔裤,头发扎着,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的目光在江屿白身上停了一下,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是皱了皱眉头。那个皱眉的幅度极小,与其说是不悦,不如说是一种“为什么偏偏是现在”的疲惫。

“你来干什么。”他的语调依然平稳,但在夜风里显得比平时薄,像一层被吹散的霜。

“跟你道歉。”江屿白说。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就站在那个三米的距离上,“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有些话我在消息里说了你会觉得敷衍。我得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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