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江浸月倏地意识到陶女士超过一天没有轰炸过她了。
多可笑。
她拼命地忽视那个人的存在,却又能在一声短信铃声下马上应激。
她掏出手机,看到是来自银行的短信:“您的农业银行账户支取伍万元整,余额零元整。”
心脏咯噔顿住,而后传来一抽一抽的疼。
江浸月拉下口罩,深呼一口气,压下骤然涌出的酸涩,抖着手拨给陶与瓷:“那是我的学费。”
电话那端的女人委屈地叹了口气:“囡囡啊,妈妈总要生活的,以前衣食住行都是你在打点,现在你不回家,妈妈总得花钱才能活下去啊。”
江浸月抿唇:“所以……我只是你的保姆吗?”
“说什么呢傻孩子,”女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傲慢,“只要你乖乖回家,别再去那乌烟瘴气的地方打工,学费会留给你的……”
“我需要这些工作。”
需要钱。
自记事起,她最窘迫的时间段就是每学期开学后第一个月。
在教室被老师当众点名提醒交学费,回家后又要被陶与瓷指责为什么又要乱花钱,为什么不知道心疼妈妈。
现在,她不止要交学费,还要赚够自己大学的生活费。
“你懂什么?!”电话那端厉呵一声,又倏地变得柔弱可怜,“你能乖一点吗?妈妈当个首席容易吗?歌剧院的同事们整天盯着妈妈,你不要成为妈妈的污点,成为妈妈被外人议论的把柄。只要你乖,学费生活费,妈妈都能解决的。”
这话如果是别人给的承诺,江浸月或许会相信一下。
可这是陶与瓷,歌剧院工资三千,她要买六千的衣服来为自己撑面子。在这世界上,她永远只爱自己,只在乎自己的面子。
世界好像在她周围行成了一道结界,她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只有陶与瓷那像是指甲刮在黑板上的变调魔咒。
尖锐又窒息,压的她喘不过气。
少女握着手机沉默许久,才哑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知道了她装乖藏锋,换来的只有步步紧逼。
“真乖。今晚我有约不回去,明天中饭不准做中餐,我要吃半熟牛排。哦对家里的红酒没了,离职前,你跟那个中专妹再要几瓶,拿贵的。还有脏衣服帮我……”
从洗手间出来,酒吧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短暂掩盖掉脑子里陶与瓷的尖啸。
她无意识弹着手腕上的橡皮筋,试图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
“去休息吧。”
连续洒了几次酒后,老板娘找人接过她的班:“连轴转了一暑假,你这个铁人终于累了?”
虽然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再被陶女士影响状态,可她还是不可避免地乱了阵脚。
江浸月愧疚地道歉,只身到酒吧外放空自己。
店门口就是一条长街,夜风送来车水马龙的嘈杂。可恰恰是这种平静有序的嘈杂,压过了脑海里的杂音,让她一点点冷静下来,重新盘算起逃离计划。
盛夏晚风疏疏,时不时送来点广玉兰花的芬芳。
另外三只去买烟了,程疑无聊地靠在天桥上打2048。
他脑速手速都很快,数字块撞击的音效像是捏碎薯片一样,很解压。
一局结束,屏幕显示又破了新纪录。
程疑摸出打火机,一垂眼,意外看到了天桥下的少女。
身后的车马灯色像流水银河,少女静止在椅子上,单薄得好像下一秒就会被夜色吞没。
她似乎不在状态,把手臂搭在额头,一动不动地,只知道机械地勾手。
一下一下,发圈在藕白的手腕内留下一道晃眼的红痕,莫名让人看出几分脆弱和可怜。
有风吹过,茂密的广玉兰树晃动着,漏下几束路灯的光。
她愣愣地抬手接了下那光,而后,似有所感地抬头。
“江浸月。”
一道影子彻底遮住视野,“聊聊。”
看清他长相的那一刻,江浸月就知道他要聊什么了。
刚平复的心绪又被掀了起来,她有些烦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们了。
“你为什么不去A大了?”
“太远了,不想去。”
程疑看到女孩的樱唇一张一合,他漫不经心地向下走了几步,方才听到少女清越的声音在晚风里飘散,像清凌流淌的山泉水,没掺杂多少感情。
好像放弃全国top1的高校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程疑很少见到比自己狂的人,可回忆了一下江浸月的生平实绩,竟然还……挺符合人设。
他支着下巴,看到那个少年急急往前进了半步。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你现在才想起来问?”
“我之前在国外探亲,联系不上你,我也很着急……”
“然后呢杨书源?说了又怎样呢,你会因为别人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吗?”
“……”
微凉的风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
江浸月望着杨书源惨白的脸色,轻笑一声:“问出来让自己沉默的问题就不要追着要答案了,你回家吧。”
“就算你不去A大,也不能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作践自己吧?”
“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女孩儿快速竖起了周身的刺,话里话外都是冷漠,一点都不接对方话里的风月意味。
男孩的眼睛就那么红了。
没记错的话,杨书源最近一次全国赛退赛的理由是——全力备考A大。
“渣女啊!”
三小只不知道啥时候来了,偷听了对话后异口同声地下了论断。
“杨书源是今年全市第五吧?江浸月第三?出成绩后老陈在QQ群很激动的艾特了全体,像极了CP粉头子,结果他俩没在一起啊?”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白孔雀是狠!”
程疑觉得好笑,前些天还高高在上地审判他沾花惹草的姑娘,今天就以身入局地情景再现了。
看到杨书源伸手要去拉江浸月,程疑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同学,请问需要报警吗?”
这耳熟的台词和声线,让江浸月眼皮一跳。
她一抬头,果然瞧见了程疑。
晚风吹动少年的黑色衣角,他散漫地靠在天桥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飞模,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
不知看了多久热闹。
杨书源本来还有很多话要说,但一看到程疑,脸上失落的表情渐渐变得惊疑不定:“你们……”
两个准航大的学霸凑在一起,只是同框了一下,都会让人觉得有故事。
更何况格物中学谁不知道江浸月和程疑俩第一第二的纠缠了那么久……
但凡他俩凑一起,哪里还有他这个第三名的戏份。
江浸月觉得这些公子哥真是自以为是到让人讨厌。
在她为学费生活费苦恼的时候,两个衣食无忧的大少爷贴到她脸前来找不痛快。
她没什么情绪地点头:“对,就是你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