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间,他肩臂上麦色的肌肉微微鼓起,小臂上的水滴被震得留不住,从绷起的青筋间快速滑落。
很快,漫天的水烟花被他按下了暂停键,他沉默地收起扳手,淡淡向后望去,刚好捉到江浸月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视线相碰的一瞬间,江浸月整个人一僵,故作淡漠地移开视线。
程疑睨着她泛粉的耳朵,轻嗤一声,然后成功地瞧见了少女的背影更加僵硬。
陈奶奶在这时匆匆进来,手上抱着两根不知从弄来的新管子:“这个行吗?老刘说这个通用。”
程疑拿过来看了眼,淡淡嗯了声,就蹲下身开始操作。
他不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熟练地找到对应尺寸的扳手和螺帽,又快速拼接缠补。
顺着陈奶奶的角度看去,江浸月能清晰地看到他整齐的发根和宽阔挺拔的背,明明年纪轻轻,却有着一道让人很有安全感的后背。
他们站得不近,身体都被冲锋衣里薄荷味包裹着,像是无形间将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于零。
江浸月忽然有些不自在地松了点冲锋衣的拉链。
“胶带。”
少年低沉的声音倏地响起,江浸月没应,直到陈奶奶又叫了她一声,她才如梦初醒般地猛然回神:“嗯?”
“胶带。”
对上程疑漆黑的眼睛,江浸月神思一凛,赶紧把手里的胶带抛出去。
程疑长臂轻扬,利落地接过胶带,意味不明的睨她一眼:“梦游呢?”
江浸月没接话,警惕地瞪着他的背影,却又不自觉地囧到后背发热。她暗自抓紧注意力,对方要什么工具她立马就找了递上去,一番配合竟然也能称得上默契无间。
没一会儿,外边两截老旧的水管就更换好了。
陈奶奶打开水龙头试了试,一切正常,开心得眯起了眼:“谁说修飞机的不会修水管?我们阿城啊为了阿嬷啥都学了,是不是?”
程疑从洗手间扯了两块毛巾,一块自己擦着用,一块兜头丢给沉默的江浸月,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早就让您重整水电路了,非要等彻底不能用了才修?”
“这一下就能省百来块,我乐意!”
他们两人的谈笑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亲密感,让江浸月莫名有些郁闷。
她郁闷地把毛巾挂回去,独自回到桌前继续吃那碗野菜馄饨。
只是这次再入口,馄饨里莫名尝出了几分酸酸的味道。
像是也习惯了老人家的节俭,程疑倒也没多说什么,用毛巾拨了拨湿透的前刺短发,举步往外走:“没什么事就回去了。”
“哎等等,今天也做了你爱吃的野菜肉馄饨,吃点再走!”
程疑随意停到了江浸月对面,打量着像是仓鼠一样腮帮子鼓鼓的少女:“您别忙活了,我吃不了。”
昏黄灯光下,热腾腾的汤馄饨把两个人的面容都模糊了,程疑的目光从江浸月咬了一半的馄饨上挪开,向上,看到少女微微张着的、被辣得通红的嘴唇。
二人对视一眼,程疑淡淡道:“里边放了辣。”
陈奶奶哎呦一声:“瞧我这记性!忘了你是不吃辣,做馅的时候又放了小米辣。”
吃不了辣?
还挺挑。
江浸月垂眸翻了个白眼,默不作声地解决掉自己的那份。
“那喝点饮料吧,喏,你最爱的乌龙茶。”
这次程疑倒是没有拒绝,在江浸月右手边坐下,拧开瓶子浅浅喝了一口。
说是最爱的,但他喝了那么一小口就不动了。
虚伪。
心里这么吐槽的时候,江浸月整个人蓦地一顿。
她刚刚……是在嫉妒程疑?!
陈奶奶和她奶奶是多年老闺蜜,奶奶去世后,她就把陈奶奶当成了自家奶奶,经常过来帮忙。但她基本没碰到过程疑,陈奶奶也很少提起他,甚至连他和陈奶奶的关系,江浸月也是租房那时候才知道的。
许是因为陈奶奶是他母亲的奶妈,他不叫她陈奶奶,叫得是更亲近的阿嬷。
知道他们的关系后,江浸月有些酸酸的。
她依靠了那么多年的阿婆,有一个比她更亲近的“私生孙子”。
趁他们二人在聊天,江浸月快速吃完那碗馄饨,目光不经意掠过那个拧开的瓶盖上,意外发现盖子里印着清晰的几个大字——“再来一瓶”。
她没忍住盯着看了眼,陈奶奶注意到她的目光,捡起盖子一看,乐了:“你小子从小就运气好。我还记得你妈妈以前总让你帮她抽签,每次都能抽到她想要的。”
少年人没说话,目光直直落在江浸月脸上,“想要?”
“不想。”
一瓶饮料的运气,她不稀罕。
她要攒着所有的运气,用在飞走的那一刻。
只不过……在这儿兼职了这么久,她从没见过这个牌子的饮料有人中过奖。
稀奇。
不过没有大少爷会修水管稀奇。
程疑拿过那个夺走她目光的瓶盖,随手抛着玩:“你是来蹭饭的?”
江浸月抽了张餐巾纸顺手清理着桌面:“我可不是闲人,弟弟。”
“弟弟”二字成功让程疑皱起了眉头,他坐直了身子,微微俯视着江浸月:“打工打到老太太兜里了?”
这话初初听起来让人不是很舒服。
江浸月的眉心微不可查地折了下,没有抬头看他,保持着在老人面前该有的体面,却又让人能感觉到话里带着的软刺:“嗯,整条街都是我的人脉,你小心点。”
先是酒吧夜班,然后是剧本杀早班,几天没见以为她休息去了,没想到居然在烧烤摊子上又撞见了。
虽然她以前在学校也是这般朝五晚九地忙碌着,替老师做各种私活,换取免费的竞赛补习,但出了学校在社会,除了脑力劳动,还有体力劳动。
这白孔雀是不会累的吗?
眼前的闷头整理桌子的少女没有一点疲态,卷而翘的长睫毛微动的时候,还能看到那双熠亮清透的瞳仁,像是他家博古架上那个价值百万的藏品琥珀,千万年的磋磨没有令它折损分毫,反而让它价值愈加不菲。
程疑盯着看了会儿,忽地笑了下:“这么厉害?”
按理说,这话从程疑嘴里出来,该是带着几分嘲意的。
可是江浸月每个字都仔细品了一遍,却没有听出丝毫不适感。
就好像,他仅仅只觉得是个稀奇事一样,甚至有几分……夸赞的意味?
她捏着筷子,蹙眉看向他。
少年高眉深目,不笑的时候有些凶让人看不透,但此刻,那双映着灯光的眼睛,直白明亮。
看得她,突然有些耳热。
真是……
见了鬼了!
老太太作势要掐一把程疑结实的胳膊:“打什么工?我没钱雇人!月月就是来陪陪我,不像你个小没良心的,一天天的不见人影。”
少年啧了声:“您这话说得倒是偏心,您哪次叫我来帮忙我没来?”
“哼!”老太太傲娇地别过脸,捏着江浸月的脸蛋哼哼道:“你说说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整天跟着我个老婆子烟里来油里去的,臭不臭啊?以后也和这臭小子学学,不是来吃饭的就少来!”
相处了好多年,江浸月早就习惯了这个嘴上不饶人的老婆婆。每次她来打下手,陈奶奶都厉声说以后别来,却还是会不动声色地做一份好吃的,然后在她看不到的时候悄悄往她衣服里塞钱。
不过陈奶奶给的工资,江浸月一分没动都存了起来,寻思等攒的差不多就把这十年老店里要紧的家电给翻新一下。
对她来说,宜姐和陈奶奶一样,都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家人。
跟他们待一起,无论多累都有一种归属感。
她乐意待在这里。
江浸月下意识想要靠到老人家怀里撒个娇,意识到旁边还坐了个碍眼的程疑,她硬生生忍住,却不小心露出了心底的酸泡泡:“那怎么行,万一到时候您只跟别人亲了怎么办?”
“嚯,你这丫头,这里哪还有别人?”
江浸月沉默地看了眼桌对面。
程疑没说话,一边抛着瓶盖,一边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后厨的闹铃响了起来,陈奶奶瞧了眼时间,收拾了桌子就风风火火往后厨走:“哎呦喂,我的蘸料发酵要超时了,我去看看,你俩吃好喝好赶紧回去换换衣服,可别感冒了。”
拥挤的店里一时间就只剩他们二人。
年代久远的故障空调发出巨大的噪音,一会冷风一会儿热风地吹在他们中间。
温度别扭,心里更是别扭。
她和程疑,一起修了水管后,又面对面坐在一桌上……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嫉妒”暴露了出来……
这对吗?
江浸月没说话,只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没法在程疑面前高高地竖起自己的气场了。
她无声垂眸,沉默又迅速把豆奶吸完,然后把空的豆奶瓶子归置到墙边的空瓶箱子里,努力忽视着程疑,兀自向外走。
门外停着程疑的摩托,黑银磨砂的款式,机械感十足,流线上扬的后座边缘用烫金的字体印着“YAMAHA”几个花体字母。
江浸月匆匆扫过,觉得有几分眼熟,却又没有细想。
夜风一吹,身上湿哒哒的衣服透着凉意,她没由来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然后听到了身后有点欠欠的,带着颗粒感的男声:“夏天感冒?笨蛋?”
话落,她又连着打了个两个喷嚏。
江浸月懵懵地兜着外套挡风,侧身跟他拉开距离:“那你离我远点。”
两个人一出店门就进入了针锋相对的模式,她又拉起了那条泾渭分明的警戒线。
“这么不待见我?”少年人斜靠在机车上,吊儿郎当地望着她笑,“那笨蛋同学,倒是别把我的外套裹那么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