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细长的指甲在她手腕内侧划出一道血痕,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讥嘲的视线扫过陶与瓷手上那一连串的奢侈品袋子:“你会担心我?”
因为感冒,她的嗓子哑到发不出声,可陶女士却没有任何心疼的表情。
听到江浸月的话,她飞快地瞪了她一眼,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忙不迭地从奢品里掏出一个白色手机,自顾自演道:“这是妈妈特地为你挑的,最新款的香水!你和妈妈回去吧好不好?”
在外声情并茂地塞过来一个个好处,等回家后再狠狠给她一巴掌。
她总是不忘在外维护自己的形象。
江浸月瞥了眼手机盒上昂贵的法文logo,觉得有些好笑:“这也是花我的奖学金买的吗?”
“你这孩子……”陶与瓷故作委屈地撇了撇唇角,“不管怎么样,都是妈妈的一片心意,快收好!”
花她的奖金买她根本不需要的东西,还好意思说是自己的一片心意。
江浸月避开她的手,刺鼻的香水味让她没法呼吸:“没有别的事我要走了……”
“你走去哪?!!”
女人再次用力地箍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得一个趔趄,“妈妈好不容易把你培养成材,你会飞了就不要妈妈了吗”
“松手……”
“哎哎哎!那不是白孔雀吗?”
“擦,她对面那个女人?就是刚刚把我星冰乐撞翻的疯女人!!”
王义梓恨恨地踹了下摩托的脚蹬:“那女的干嘛一直拉扯白孔雀?不会真是神经病吧?”
听到是江浸月,程疑抬眸望去,黑沉的长眸在看到少女的那一刻亮了一下,又在凝神之后,缓而慢地折起眉心。
只见平时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少女此刻好像没了骨头一样,被那个女人拉来扯去的,像是扒了翎羽的囚鸟,了无生机。
程疑无声地绷起了下颌,阴沉沉地盯着那边。
烈日酷烤着大地,似乎要把视野里的一切都扭曲,大暑天四周来来往往的人很少,她们二人的争执就显得格外显眼。
几个人围观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情况不对,那女人居然要拉着江浸月上出租车!!
“操,不会是人贩子吧?”
“人贩子不能穿那么好吧?”
“白孔雀脸色那么难看,不会是生病了被人趁虚而入吧?”
他们几个刚从参加完摩托越野,没喝到冷饮,身上的暑气和热血都正烧着,于是齐齐回头看向程疑:“疑哥,怎么办?”
手上嗡嗡直转的飞模打火机被丢进胸前的口袋。
下一秒,那辆黑武士如幻影一般冲了过去。
管她是什么人,他只是单纯的,不想看到江浸月那副像落水孔雀一样逆来顺受的模样。
昂贵的越野摩托马力大,发动机炸响的声音格外引人瞩目。
陶与瓷被轰得一愣,一回头瞧见一个带着头盔的高大男生骑着摩托车飞一样地朝自己冲过来。
眼看要飞到她身边了也没有刹车的迹象,陶与瓷尖叫着甩开江浸月,独自跳到了安全区域。
和头盔下那双阴戾的眼睛对上的时候,她僵在原地,连尖叫声都被逼了回去。
好可怕。
这人的眼神好可怕,就像是能撕碎人的黑豹,多看一眼都会被卡住喉管。
而后,她就惊恐地看着越野摩托的主人从江浸月身后拦腰将她抱上摩托,头也不回地冲入了机车道。
她在原地又惊又怕,急得跳脚。
紧接着后边来了三辆小摩托把她围在中间,示威一般地转着圈圈。
直到她失态地喊着要报警,几个人才快速四散撤离。
程疑这边刚把江浸月抱上车,就被她滚烫的体温烫到皱眉。
怪不得蔫哒哒的,原来是发烧了。
江浸月被他扣在胸前,凌冽的薄荷香让她沉重的头脑找回了一丝清明。
她慢吞吞地抬头看他,眼皮好像重得抬不起来:“……程疑?”
“你以为是谁?”
她想挣扎着拉开一点距离,一不留神喝了一口风,咳得厉害。
程疑皱眉放慢车速,就近找了个小诊所,把昏昏沉沉的姑娘抱了进去。
她太瘦了,抱起来跟朵棉花似的,腰也细的像是一握就断。
平时精力那么旺盛一个姑娘此刻在他的臂弯里缩成一小团,了无生机的,烫得他心烦。
颠簸里瞥见诊所的红十字标,少女挣扎着要下去:“我不要去医院……”
程疑的嗓音有点冷:“你发烧了。”
江浸月紧紧推着他的小臂,少年结实的肌肉硌得她手疼:“我想回家……”
她倔强的拧着眉心,丹凤眼少见地染上了红,小脸和嘴唇却苍白得像瓷片,捧在怀里都不敢用力。
少年的脚步顿住门口,蹙眉看了她一眼,沉着脸,比她更固执地往里走:“你现在的状态,很讨厌。”
看惯了趾高气昂的白孔雀,这么虚弱的她,让他烦躁。
程疑的怀抱像是坚硬的笼子,江浸月无力地挣了几下,最终被“锁”在了椅子上。
“这都快39度了,怎么才来啊?”
医生甩了甩水银温度计:“打针吧。”
一听要打针,少女突然回光返照,还抱着水杯就要往外跑。
可论反应,她哪里比得过程疑。
她还没完全起身就被他从身后按着肩膀,给压回了椅子里。
“我喝水就好了。”
她声音哑得像是要断气,一说话又忍不住咳嗽,“我没带钱,下次吧医生。”
医生和善地笑了笑:“没事,咱这可以赊账。”
程疑意味深长地挑眉看她:“怕打针?”
少女不服输地回瞪:“……谁说我怕?!”
这姑娘的嘴巴还是邦邦硬,可嗓音眼神都微微发颤,毫无可信度。
啪——
一小瓶透明药剂管被打碎,江浸月跟着一抖,如临大敌一般连连往椅子里缩。
身后是椅子,再往后是程疑坚实滚烫的胸膛,退无可退。
医生弹了弹针管,“小伙子,按好你女朋友,把左上臂露出来。”
“不是女朋……”
江浸月话还没说完,脑袋就不受控制地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由于她头昏脑热的,五感迟钝,只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他的呼吸离自己好近好近。
太近了,还有点烫。
江浸月下意识挣扎,没想被程疑强势地用一只手臂锁着肩膀,一只手按住头颈。
更近了,也更烫了。
他手掌宽大,一手就能握住她的颈子,控住她的下巴。
她被迫微微仰着脑袋,如落入他掌心的猎物一般,跟他四目相对。
程疑垂着眼睛,长睫下的乌眸如一片看不破的深海。
可以无声藏匿旋涡,也可以骤然将她吞噬。
诊所里人来人往,喧嚣聒噪,被他注视着打针,她就像被困在了他那双与世隔绝的深眸里,逃无可逃,羞恼与不堪都被他独自知晓。
针头刺入小臂肌肤的时候,程疑瞧见少女那双漂亮的琥珀眸遽缩又放大,而后不受控制地溢满了泪。
像一朵易碎的玻璃花,在微微颤抖着。
泪水毫无征兆地打在他青筋绷起的手背上,烫得他呼吸一滞。
往日傲慢的白孔雀,现在就这么靠在他怀里颤抖着,无助地落泪。
看上去可怜又脆弱。
少年眸光微沉,喉结轻滚。明明知道该松手,却又……无声间将她抓的更紧。
“好了。”医生拿了个酒精棉球按上去,“自己按着吧。”
这句话像是赦免令,赦免了他紧绷的呼吸,也让江浸月快速逃出他的怀抱。
掌心空了。
她脱力一般靠在墙上,耳廓和脖子都红透了,眉心却倔强地高高拧起。
看样子如果有个地缝,她会当场钻进去不出来。
指尖无声勾过手背上那片水痕,背在身后轻轻摩挲。
程疑垂眸看着缩成一小团的少女,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摸了个薄荷糖递过去。
余光瞥见那颗薄荷糖,江浸月皱眉,迟疑的目光从他宽厚的掌心,向上,再次对上他的眼睛。
没有嘲笑,没有讽刺,平静到让她不安。
这样的程疑,让她觉得别扭又陌生。
可一想到刚刚那毫无尊严的钳制,她就冷了脸,不给面子地哼了声。
她睫毛尖都还湿漉漉的,声音也虚弱的毫无气势,但整个人就是比刚刚在商场前看到的时候精神了很多。
有点恢复到她平时的状态了。
但只有一点,还远远不够。
程疑挑眉:“三岁小孩?”
江浸月瞪他:“你才是!”
“不是小孩你怕医生?”
“谁说我怕医生了……”
只是看到了针就会想起,年少时练舞练到困了,陶与瓷便用针扎在她的大腿内侧,强行帮她醒神。
她不怕痛,只是控制不了的排斥这种东西。
就像下意识逃离陶与瓷。
江浸月盯着那颗糖,在程疑就要耐心耗尽的时候,蓦地伸手捡走。
她沉默地垂着眸子,紧紧攥着那颗糖,就像是攥着什么稀罕之物。
还是不一样的。
因为,陶与瓷永远不会让她吃到糖。